画室的地板在晨光里泛着层可疑的灰。
沈鹤临踮着脚尖往画架挪,帆布鞋底蹭过地面,留下串浅灰的脚印,像只偷溜进厨房的猫。窗台上的薄荷草沾着点靛蓝,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昨晚调色时手滑蹭上去的——祁砚秋的速写本边角还沾着同款颜料,被他忘在了窗沿上。
“站那别动。”祁砚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点咬牙的意味。他手里拎着桶清水和抹布,看见地板上的脚印时,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我昨天刚拖的地。”
沈鹤临僵在原地,脚趾蜷了蜷。他想起昨晚确实作了点小死——为了给《秋巷》的猫添根飘起来的胡须,趴在地上找角度,结果颜料盘没放稳,钛白混着赭石泼了半张画纸,情急之下手忙脚乱去擦,顺带在地板上抹出了道蜿蜒的“黄河”。
“我不是故意的。”他试图挤出点无辜的表情,眼角余光瞥见祁砚秋手里的抹布正滴着水,像武侠片里大侠握剑的姿势,“而且我后来用纸巾擦过了……”
“擦成了抽象派拖把印?”祁砚秋弯腰放下水桶,黑眸里憋着笑,“你自己过来看,这道白一道黄的,像不像你画里那只猫在打滚?”
沈鹤临凑过去看,地板上果然有片混乱的色块,钛白的“毛”混着赭石的“泥”,边缘还沾着几根不知从哪来的猫毛(大概率是他上次捡回画室的流浪猫留下的),活脱脱一幅《猫滚泥潭图》。
“这说明我的创作充满生活气息。”他梗着脖子嘴硬,脚尖却悄悄往后挪,想逃离案发现场。
祁砚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反抗的意味:“别想溜,肇事者得负责清洁。”他把抹布塞进沈鹤临手里,“从你那串猫爪印开始擦。”
晨光在地板上慢慢挪,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沈鹤临蹲在地上擦地,抹布在手里拧成了麻花,非但没把颜料擦干净,反而蹭得更匀了,原本的“猫打滚”愣是扩展成了“群猫混战”。
“你这是在给地板上新色?”祁砚秋倚着画架看他忙活,语气里的笑意快兜不住了,“再擦下去,林老师得以为我们在地板上开画展。”
“都怪这破颜料太顽固!”沈鹤临气鼓鼓地捶了下地板,结果掌心沾了片灰,蹭到脸上时,正好在鼻尖添了道黑,活像只刚偷吃完煤球的小花猫。
祁砚秋的笑声突然炸开,像被戳破的气球。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对着沈鹤临“咔嚓”拍了张照:“这表情得存下来,下次你说我唠叨时,我就拿出来威胁你。”
“祁砚秋你太过分了!”沈鹤临作势要抢手机,结果忘了自己蹲在地上,猛地起身时脑袋“咚”一声撞在画架上,疼得他眼冒金星。
更惨的是,画架上还晾着祁砚秋刚调好的钴蓝颜料,经他这么一撞,颜料杯“啪”地掉在地上,蓝色的液体溅了两人一身——沈鹤临的白衬衫上多了朵“蓝牡丹”,祁砚秋的黑色卫衣胸前则绽开了片“蓝星云”,连蹲在窗台上看热闹的流浪猫都没能幸免,尾巴尖沾了点蓝,像被染了色的鸡毛掸子。
空气瞬间凝固。
三秒后,流浪猫“喵”地一声跳窗逃跑,尾巴上的蓝颜料在窗台上扫出道流星尾。沈鹤临看着自己衬衫上的“杰作”,又看看祁砚秋胸前的“星云”,突然“噗嗤”笑出声,笑得肩膀直抖,眼泪都快出来了。
“还笑?”祁砚秋的嘴角却绷不住了,眼底的笑意像泼出去的颜料,怎么藏都藏不住,“你这件白衬衫是上周刚买的,还说要穿去医院看我妈。”
“反正都脏了,不如彻底放飞自我。”沈鹤临蘸了点地上的蓝颜料,趁祁砚秋不注意,在他脸颊上画了道胡子,“现在你是蓝胡子海盗。”
祁砚秋挑眉,反手蘸了点没干的赭石,在沈鹤临鼻尖补了个圆点:“那你就是偷油吃的小花猫。”
两人正闹得不可开交,画室门突然被推开。林涵抱着摞画册走进来,看见满地狼藉和两个“彩绘人”时,手里的画册“哗啦”掉了一地。
“你们俩……在搞行为艺术?”老教授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我上周刚换的地板漆!”
沈鹤临和祁砚秋瞬间僵住,像被按下暂停键的木偶。沈鹤临脸上的猫胡子还在,祁砚秋胸前的蓝星云格外显眼,地上的颜料混着水渍,活像场刚结束的色彩大战。
“林老师我们……”沈鹤临刚想解释,就被祁砚秋拽了把。
“我们在研究颜料的附着性。”祁砚秋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顺手把沈鹤临往身后藏了藏,“想试试不同材质的地板对颜料的吸收度有什么影响。”
林涵盯着地上的“群猫混战图”看了半天,突然叹了口气:“研究出什么结论了?”
“结论是……”祁砚秋顿了顿,强忍着笑,“钛白和钴蓝不适合在地板上创作,附着力太强,清洁难度五星。”
沈鹤临在他身后憋笑憋得肩膀发抖,差点把刚沾上的颜料蹭到对方背上。
林涵被这俩活宝气笑了,弯腰捡起画册:“限你们半小时收拾干净,不然罚你们去整理储藏室的旧画具。”他转身时又回头叮嘱,“别用水直接冲,那片地板是实木的,泡坏了你们俩卖画都赔不起。”
画室门关上的瞬间,两人对视一眼,突然笑得直不起腰。沈鹤临靠在祁砚秋肩上,把对方刚画的蓝胡子蹭花了一半:“你怎么不说我们在研究抽象派涂鸦?”
“怕林老师让我们现场创作一幅挂走廊。”祁砚秋伸手擦掉他鼻尖的赭石,指尖沾了点蓝,又在他脸颊上添了颗“痣”,“快去拿清洁液,再磨蹭真要去整理储藏室了。”
收拾残局的过程比想象中更惨烈。沈鹤临拿着酒精棉擦地板,结果把钴蓝晕成了浅紫,活像在地上画了片薰衣草田。祁砚秋用松节油擦卫衣上的颜料,非但没擦掉,反而让颜色晕得更大了,原本的“蓝星云”愣是扩成了“蓝宇宙”。
“这衣服怕是救不活了。”沈鹤临看着那件被糟蹋的黑色卫衣,有点心疼——这是他用第一笔稿费给祁砚秋买的,还特意选了对方喜欢的雪松味洗衣液泡过。
“没事。”祁砚秋把卫衣脱下来扔进盆里,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胸前印着只歪歪扭扭的猫,是沈鹤临上次用丙烯颜料画的,“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下次你给我画件更花哨的。”
沈鹤临看着他T恤上的猫,忽然灵机一动,蘸了点没擦干净的赭石,在猫旁边添了只麻雀,嘴里还叼着根画笔。“这样就配套了。”他拍了拍手,得意洋洋。
祁砚秋看着那只偷画笔的麻雀,忽然低头在沈鹤临额头上亲了下,留下个浅蓝的印子:“盖章认证,这是我的专属画师。”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两人沾着颜料的手上,蓝的、赭石的、钛白的,混在一起像幅没调开的色盘。沈鹤临看着祁砚秋额角的蓝颜料,忽然觉得这些乱糟糟的脏污,比任何精心调配的色彩都要生动——是不小心的意外,是忍不住的胡闹,是两个人凑在一起时,那些藏不住的笑意和暖意,泼洒在日子的画布上,就算有点乱,也照样闪闪发光。
半小时后,林涵来检查时,地板已经恢复了干净,只是凑近了还能看见点淡淡的色痕,像谁悄悄留下的彩蛋。沈鹤临和祁砚秋正蹲在盆边搓衣服,泡沫沾了满脸,活像两只刚滚过雪地的小兽。
“还算你们有点效率。”林涵看着盆里那两件被颜料折磨得半残的衣服,忽然说,“储藏室里有瓶去油的溶剂,或许能救回来,我去给你们拿来。”
老教授转身的瞬间,沈鹤临朝祁砚秋挤了挤眼,用口型说:“逃过一劫。”
祁砚秋笑着捏了捏他的脸,指尖的泡沫蹭在他鼻尖上,像朵小小的云。
阳光穿过画室的玻璃窗,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刚擦干净的地板上,交叠的地方还沾着点没擦净的蓝,像片永远不会消失的星空。沈鹤临看着盆里那两件花里胡哨的衣服,忽然觉得最好的日子,从来不是一尘不染的精致,是像此刻这样——可以一起胡闹,一起收拾烂摊子,一起在满是颜料的空气里,笑得像两个没长大的孩子。
毕竟,能和你一起弄脏衣服的人,才是能和你一起把日子染成彩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