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是带着凉意来的。
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织着,把湖大的银杏叶洗得发亮,也把画室的玻璃窗蒙上了层薄雾。沈鹤临坐在画架前,看着窗外被雨打湿的操场,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
手背上的纱布已经拆了,只留下道浅浅的红痕,像条没褪尽的印记。他总会不自觉地摸到那里,想起医务室里消毒水的味道,和祁砚秋低头给他涂药时,睫毛投下的阴影。
“在想什么?”
祁砚秋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沈鹤临吓了一跳,铅笔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回头,看见对方抱着一摞画框站在门口,肩头落了点雨星,深色的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利落的肩线。
“没、没什么。”沈鹤临慌忙低下头,脸颊有点发烫,“画框要放哪里?”
“靠墙就行。”祁砚秋把画框放下,发出轻响,“李亦明说下午要评作业,让把上周的油画都摆出来。”
沈鹤临“哦”了一声,视线落在自己那幅没完成的画上。画布上是片灰蓝色的海,浪涛的弧度还很生硬,是他凭着记忆补的——那天在七号巷口,祁砚秋说“尽快”带他去看海,可这雨一连下了三天,好像没有停的意思。
“画得不对。”祁砚秋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身后看画,“海水的反光太僵了。”
沈鹤临的心跳漏了半拍。他知道自己画得不好,尤其是没见过真的海,笔触里总带着股凭空想象的拘谨。“我没见过……”他小声说,“不知道该怎么画。”
祁砚秋沉默了几秒,转身从自己的画筒里抽出张纸,递给他。“这是去年在青岛拍的。”纸上是张打印的照片,海面上泛着细碎的白浪,云层很低,像要压进水里,“你看,阴天的海是带点绿的,反光不是直的,是碎的。”
沈鹤临捏着那张纸,指尖触到照片边缘的凉意。照片上的海和他想象中不一样,没有金红的余晖,却有种沉郁的生命力,像藏着什么秘密。“原来……是这样的。”他喃喃道。
“等雨停了,带你去看。”祁砚秋的声音很轻,混着窗外的雨声,像落在水面的石子,“海边的礁石上有苔藓,踩上去会滑,你得穿防滑的鞋。”
沈鹤临猛地抬头,撞进他的眼眸里。祁砚秋的眼神很认真,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雨丝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沙沙的响,画室里的空气好像突然变得黏稠起来,带着松节油和潮湿的气息。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发颤。
下午评作业时,李亦明站在祁砚秋的画前,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亮。“这幅《雨夜》很有意思,”他指着画布上的暗色调,“把雨的重量画出来了,有股子劲儿。”
沈鹤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祁砚秋的画里没有具体的雨丝,只有被打湿的路面,昏黄的路灯在积水里碎成一片,还有个模糊的背影,撑着伞,走在空无一人的巷口。那背影很孤单,却又带着股往前走的韧劲儿。
“每个人的画里都藏着自己的故事。”李亦明转过身,目光落在沈鹤临的画上,“你的海缺了点东西——缺了点你自己的影子。”
沈鹤临愣了愣。他的画里只有海,没有别的。
评完作业,雨小了些。同学们陆续走了,画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和两人的呼吸声。祁砚秋在收拾画具,沈鹤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张青岛的照片,鬼使神差地问:“你去年去青岛,是一个人吗?”
祁砚秋的动作顿了顿,没回头:“嗯。”
“为什么一个人?”
又是沉默。过了很久,祁砚秋才转过身,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帘上,声音有点淡:“我妈住院,没人陪我去。”
沈鹤临的心猛地一揪。他想起那天祁砚秋说“家里有事”,原来是他妈妈住院了。“阿姨……现在还好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好多了。”祁砚秋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就是需要人看着,我周末得回家。”
沈鹤临没再问。他忽然明白,为什么祁砚秋总是独来独往,为什么他的画里总带着点沉郁的底色。那些表面的冷硬,或许只是层保护壳,里面藏着的,是不得不独自扛起的重量。
就像他自己,用沉默和顺从做壳,藏起那些不敢说出口的委屈。
“我周末……可以不回家。”沈鹤临犹豫了很久,还是说了出来,“如果你需要帮忙的话。”
祁砚秋看着他,眼神里闪过点什么,快得抓不住。“不用。”他说,“你好好画画就行。”
雨渐渐停了。夕阳挣扎着从云层里钻出来,给湿漉漉的银杏叶镀上层金边。祁砚秋背起包,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回头看沈鹤临:“下周日,天气应该会好。”
沈鹤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眼睛瞬间亮了:“嗯!”
祁砚秋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夕阳里。他的背影被拉得很长,穿过积水的路面时,带起细碎的水花,像给那片沉寂的地面,缀上了点活气。
沈鹤临站在画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手里还捏着那张青岛的照片。海面上的白浪好像动了起来,带着他没说出口的话,和心里悄悄蔓延的暖意,在这雨后的黄昏里,慢慢舒展。
他低头看自己的画,灰蓝色的海好像真的透出了点绿,浪涛的反光也碎了些。或许李亦明说得对,画里该藏点自己的影子——比如,藏进一个约定,藏进一场即将到来的,带着苔藓气息的海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