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室里的时间是被稀释的,像是一滩死水,不起波澜。
顾言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天了。
他赤着脚踩在柔软的长绒地毯上,手里拿着一只没有棱角的水晶苹果。那是沈寒舟特意让人定制的,材质坚硬,却被打磨得圆润无比,绝不会划伤他的皮肤。
他机械地重复着一个动作:将苹果举高,然后松手。
“咚。”
苹果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没有碎裂,没有声音,甚至没有反弹。
就像他现在的生命状态。
顾言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纱布已经拆了,伤口愈合得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粉色痕迹。
但他觉得那里还是很痛。
那种痛不是来自皮肤,而是来自神经末梢的幻觉。
他拿起那只水晶苹果,这一次,他没有松手,而是猛地举起,对着自己的太阳穴狠狠砸了下去。
“砰!”
剧痛炸开,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流下。
顾言却笑了。
这是一种真实的、尖锐的、属于他自己的痛。
在这完美的温室里,只有疼痛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
别墅的地下监控室里。
沈寒舟坐在整面墙的屏幕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正中间的屏幕上,显示着顾言的实时生理指标。
心率:120。血压:飙升。痛觉神经活跃度:峰值。
而在另一个分屏上,顾言正拿着那只水晶苹果,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自己的额头。
鲜血染红了他苍白的脸,他的眼神却空洞得像是一个破碎的玩偶。
“呵。”
沈寒舟晃了晃酒杯,红色的液体挂在杯壁上,像极了顾言流下的血。
“真是个不听话的孩子。”
他原本以为,极致的温柔能驯服这只鸟。
只要切断所有的痛苦来源,只要给予无尽的安逸,顾言就会退化成一滩离不开水的软泥。
但他低估了顾言骨子里的烈性。
当生存变得毫无意义时,毁灭就成了唯一的渴望。
屏幕上的数据还在跳动。
痛觉同步装置将顾言感受到的疼痛,以10%的比例传导到了沈寒舟身上。
虽然微弱,但那股尖锐的刺痛感,却让沈寒舟感到一种病态的兴奋。
“你想死?”
沈寒舟放下酒杯,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温室里的灯光突然变了。
原本温暖的橘色暖光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惨白的医用灯光。
顾言手中的动作一顿,茫然地抬起头。
“怎么回事……”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腕上那个看似装饰品的金属环突然收紧。
那是沈寒舟送给他的“礼物”,说是健康监测仪,实际上是最高权限的束缚器。
一股电流瞬间穿过他的手臂,并不强烈,却足以让他麻痹,手中的水晶苹果“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顾言无力地跪倒在地毯上,大口喘息。
这时,那扇从未打开过的电子门,缓缓滑开了。
沈寒舟逆着光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与这个纯白温暖的温室格格不入。他就像是一个闯入伊甸园的死神,带着满身的风霜与寒意。
“阿言,看来你并不喜欢我给你的奖励。”
沈寒舟走到顾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顾言捂着流血的额头,眼神有些涣散:“沈寒舟……杀了我吧。”
“杀了你?”
沈寒舟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沾起顾言额头的血,放进嘴里尝了尝。
“太浪费了。”
“而且,你的命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沈寒舟看着顾言那双死寂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这种死气沉沉的顺从,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顾言的挣扎,是顾言的愤怒,是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恨意却又不得不依附于他的样子。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一具行尸走肉。
“看来,温室效应让你产生了某种错觉。”
沈寒舟站起身,打了个响指。
“既然温柔留不住你,那我们就加点别的佐料。”
他转身走向门口,声音冷漠地传来。
“来人,把‘那个东西’带进来。”
顾言浑身一僵。
那个东西?是什么?
几分钟后,两个保镖推着一个巨大的铁笼走了进来。
笼子里关着一只体型硕大的杜宾犬。
那只狗浑身肌肉紧绷,眼神凶狠,嘴角挂着涎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声。
它被扔进温室的那一刻,原本恒温的环境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顾言本能地向后缩去。
他怕狗。
小时候被恶犬咬过的经历,是他童年的阴影。
“沈寒舟!你干什么!”顾言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那是恐惧。
沈寒舟站在安全线外,双手插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这只狗叫‘凯撒’,它很饿。”
“阿言,你不是想寻找刺激吗?”
“那就和它玩玩吧。”
沈寒舟指了指顾言,对那只狗下令:“凯撒,去。”
铁笼的门打开了。
杜宾犬猛地窜了出来,直扑顾言。
“啊——!”
顾言尖叫着向后退,却被地毯绊倒。
那只狗扑在他身上,尖锐的獠牙距离他的喉咙只有几厘米。
虽然狗被戴着止咬器,但那股腥臭的气息和沉重的压迫感,让顾言瞬间崩溃。
“沈寒舟!救我!沈寒舟!”
顾言哭喊着,拼命推开那只狗。
他看着不远处的沈寒舟,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哀求。
沈寒舟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顾言像一直受惊的兔子一样在猛兽脚下颤抖。
他抬起手,按下了手中的遥控器。
“咔哒。”
止咬器自动脱落。
杜宾犬发出一声兴奋的咆哮,张开血盆大口,对着顾言的手臂狠狠咬了下去。
“不——!”
剧痛袭来,顾言惨叫着蜷缩成一团。
鲜血瞬间染红了白色的地毯。
沈寒舟看着屏幕上飙升的痛觉数值,感受着那通过神经同步传来的、属于顾言的剧痛。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才是他想要的。
鲜活的,痛苦的,充满生命力的顾言。
“好了,凯撒,回来。”
沈寒舟再次下令。
杜宾犬松开口,乖顺地跑回沈寒舟身边,邀功似的蹭着他的腿。
顾言捂着流血的手臂,浑身颤抖地缩在角落里,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对沈寒舟的依赖。
是的,依赖。
在这极度的恐惧中,沈寒舟成了唯一能掌控局面、唯一能救他的人。
沈寒舟走过去,将顾言从地上抱起来。
“疼吗?”他温柔地问。
顾言死死抓着他的衣领,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身。
“疼……好疼……”
“疼就对了。”
沈寒舟亲吻着顾言满是冷汗的额头。
“痛觉,才是活着的证明。”
“阿言,记住这种感觉。”
“只有在我身边,你才是安全的。只有我能保护你,免受这些野兽的侵害。”
顾言在沈寒舟怀里剧烈地颤抖着,终于发出了崩溃的哭声。
温室的玻璃上,倒映着两人相拥的影子。
那只杜宾犬在一旁虎视眈眈,像是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沈寒舟看着镜子里的顾言,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暗芒。
自我毁灭的倾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对他更深的、深入骨髓的恐惧与依恋。
这只笼中鸟,终于学会如何做一只听话的宠物了。
“医生马上就来。”
沈寒舟抱着顾言走出温室,路过那只杜宾犬时,他停下脚步,轻声说道。
“以后,它就是你的玩伴。”
“如果你再敢伤害自己……”
“下一次,它咬断的,就不只是手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