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长廊尽头传来规整的甲胄脚步声。
值守禁军统领快步走来,身姿挺拔,神色恭敬,行至近前利落垂首行礼,语气沉稳有度。
“启禀陛下,文武百官已齐聚正殿,早朝时辰已到,恭候圣驾临朝。”
一声陛下,落得清晰分明。
荀冬简心底微定,彻底确认了眼前人的身份——大曜王朝的当朝帝王。
帝王淡淡颔首,眸光平静无波,只吐出二字:“知晓。”
语调冷凉公允,听不出任何情绪,是他对所有下属统一的态度。
可无人察觉,方才统领俯身禀报的全程,帝王本该目视前方、专注听令,余光却一直落在身侧少年的脸上。
像错觉。
不同于俯视臣子的淡漠漠然,那目光带着停留,像是在确认什么、描摹什么。
荀冬简没觉得不对劲,只是下意识把腰杆挺的更直,怕惹到帝王。
但下一秒,帝王极轻的笑了一声,轻到荀冬简以为自己幻听。
“跟上。”
帝王抬步前行,步履沉稳,踏玉有声,周身气场恢复全然的冷肃威严,再无半分异常。
沿路值守的宫人、禁军分列两侧,垂首贴墙,恭谨避让,大气不敢喘。
他们看见紧随帝王身侧的荀冬简,神色坦然。
宫中人人皆知,荀冬简是陛下唯一的贴身近卫,日日随驾、步步相随,是常态。
可落在荀冬简眼里,一切都怪异至极。
所有人都认识他,都默认他该站在这里。
唯独他自己,不认识这里的一砖一瓦,不认识身前的每一个人。
他不敢松懈半分,始终半步相随,目光紧锁前路与帝王背影,默默观察着深宫的规制、众人的姿态、周遭的规矩分寸。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是什么模样,只能靠着当下的观察,被动适应这片陌生的天地。
不多时,抵达巍峨正殿。
殿门大开,灯火煌煌。
满朝文武按品阶分列两班,朝服规整,肃穆肃立,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待帝王踏入殿中一刻,百官齐齐躬身跪拜,声震殿宇,“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帝王踏上丹陛,落座高位龙椅,眉眼冷厉,俯瞰满朝文武,威仪凛然。
“有事启奏。”
早朝正式开启。
百官依次出列,奏报边防、粮税、吏治诸事,条理分明,句句紧扣朝政大局。
高位之上的帝王神色始终冷淡自持,听政、问询、决断,公允利落,杀伐有度,心思全然落在朝堂国事之上。
自始至终,他目光落于奏折、臣子、殿中梁柱,看似再未偏过半分。
可只有荀冬简静静看得分明。
每逢朝臣争执激烈、殿内人声嘈杂之时,帝王视线微垂,看似无意落向下方,落点永远精准偏于他站立的方位。
没有停留,没有动容,一瞬即收。
–––
漫长早朝,倏忽落幕。
待最后一名朝臣禀完事毕,躬身退立两侧,殿内瞬间归于寂静。
帝王合上手中朱笔奏折,指尖轻叩玉质案台,一声清响落定。
“退朝。”
二字落音,清冷威严,响彻整座正殿。
满朝文武齐齐躬身跪拜,整齐划一,“臣等恭送陛下。”
百官次第起身,按品阶有序退离大殿,步履轻缓,不敢喧哗。人人神色恭谨,目光平视前路,无人多看殿角的少年侍卫一眼。
偌大正殿,文武散尽,喧嚣尽消。
转瞬之间,方才庄严肃穆的朝堂,只剩沉沉静冷。
空旷殿宇之内,只余帝王端坐高位,与立在角落、身姿挺拔的荀冬简。
无人旁观,无臣属窥看。
帝王缓缓抬眸,目光越过层层丹陛,落向下方那侍卫身影。
目光落在少年利落的肩头,他脊背单薄却笔直,身姿肃正,一丝不苟,从头到尾都维持着紧绷戒备的姿态,像是一株误入深宫、孤立无依的青竹。
帝王依旧无半分神色外露,面上依旧是惯常的清冷漠然,无人能从他眉眼间捕捉半分情绪。
无人知晓,他的视线,比方才朝堂之上更沉、更稳。
没有审视下属的冰冷,没有对待旁人的疏离,只是静静落着。
他未说话,未动作。
殿内寂静绵延数息。
荀冬简依旧垂眸静立,心神紧绷。
他感知到了上方落下来的视线,清晰、安稳,不同于方才朝堂的转瞬即逝。
他不知道两人过往的羁绊,不知道自己是旁人眼中独一无二的近臣,不知道咫尺相对的帝王眼底,藏着独独属于他的、瞒尽天下的偏私。
他只知道,自己身在陌生深宫,孑然一身,无所依凭,只能步步谨慎、步步小心。
高台之上,帝王终于缓缓起身。
玄色衣袍随动作轻垂滑落,暗金云纹在日光下流转细碎光泽,孤绝挺拔的身姿立于万千宫光之中,威仪万千,缓缓走下丹陛。
一步一步,朝着殿角那道紧绷孤立的身影,稳步走近。
咫尺距离,步步缩短。
两人近在身侧,呼吸可闻。
可于荀冬简而言,是全然陌生的敬畏与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