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鬼界幽冥，长空一直黯淡，荧光绿雾弥漫。

今月圆又亮，清辉洒落，院中亭台之上，一男子凝眸望月。

须臾，倦意渐浓，便伏桌入梦。

——

“你是冤魂，鬼界与人间不得往来，我不能替你报仇。”

“漂亮哥哥，不用报仇……我跟着你就好。”

这个场景荀冬简早已梦到过多次，熟悉到他能笃定地知晓，下一句自己会应一句好。

然而，这一次，没有。

眼前的那缕小鬼魂在刹那间身形拔高，竟比他还要高上几分。大鬼魂俯下身来，凑近荀冬简，挑起眉梢，那血色的薄唇微微启合，低沉的嗓音淡淡吐出一句，“哥，我只要跟着你……”

荀冬简心生警觉，瞬间意识到不对劲。

他迅速后退几步，拉开与那鬼魂的距离，目光始终锁定在对方身上，神情冷静，沉声说道:“你不是鹤之舍。”

鬼魂勾唇一笑，缓缓向前迈步，语气中带着一丝挑衅，“若非他，又能是谁呢？”

荀冬简不语，从衣袖中迅速掏出一张符纸，食指与中指夹着，符咒正对着鬼魂，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我是谁呢？”鬼魂身形一晃，瞬移到荀冬简面前，一只手握住夹着符纸的手腕，另一只手缓缓抚过他的脸颊，声音低沉酥哑而魅惑，“我就是鹤之舍，荀冬简……”

荀冬简瞳孔微缩，惊愕地望着鬼魂，正当不雅之事将发之际，眼前人突然消散。

空气里只荡着一句余音：“你，来找我……可好……”

什么意思？

荀冬简怔忡了半晌，神思才缓缓归拢。待他定神再看，周遭景象早已换了地方。

他欲抬步察看，却忽觉身躯一沉，视线迅速昏蒙模糊，竟晕了过去。

这场梦沉得没有尽头。

荀冬简像是坠入了无边无际的深渊，周身是化不开的浓黑，耳边只有自己沉缓的心跳，与一缕若有似无、缠在腕间的银铃轻响。

那声响极淡，细碎温软，是鹤之舍送他的手链。

意识混沌，四肢沉重，连睁眼都要耗费莫大的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下坠的失重感骤然消散。

黑暗如潮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厚重压抑的朱红宫墙，冷得刺骨的晚风，还有远处檐角铜铃，一声接一声，寂寥地荡在空旷长街上。

他猛地睁开眼。

入目全然陌生。

雕梁画栋，飞檐高翘，脚下是冰凉坚硬的白玉地砖，凉意顺着鞋底往上钻。

身上换了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腰间束银带，一侧悬着柄短刀，刀鞘沉冷，触手生寒。

荀冬简微微蹙眉。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知道这身衣物从何而来，脑海里干干净净，没有半分多余记忆。

这里于他而言，是一个完全陌生、凭空出现的世界。

刚刚的鬼魂呢？“鹤之舍”呢？

他没有任何头绪，只好闭上眼，右手食指与拇指一搓，可符纸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出现，法术没了。

荀冬简呼吸一滞。

目前唯一能做的，只有安静伫立，不动声色地观察、推算、试探。

空气里飘着沉木冷香，混着一丝极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周遭死寂，唯有风过回廊，吹动烛火，光影在墙壁上明明灭灭，诡谲又肃穆。

长廊深处，传来了脚步声。

不疾不徐，沉稳、沉重，带着天生帝王的威压，每一步碾过玉石地面，清响由远及近，压得整条长廊都安静下来。

荀冬简身体先于意识绷紧，本能垂眸敛神，脊背挺直，立在廊侧。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法术又没了，只凭本能做出最稳妥、不冒犯的姿态。

那人停在了他身侧，阴影罩住他半边身子。

玄色龙纹锦袍，暗金云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袍角垂落，扫过地面。

凛冽孤绝的压迫感瞬间将他笼罩，那是独属于大人物的气场。

“抬起头。”

嗓音冷硬低沉，不带半分温度，是上位者不容置喙的命令，听不出半分私人情绪，只有帝王的漠然与威严。

荀冬简依言，缓缓抬眼。

一张俊美却极具侵略性的脸撞入眼底。眉眼锋利，眼尾上挑，墨色瞳孔深不见底，薄唇紧抿，小麦色皮肤衬得周身戾气更重。

这是一个生人勿近、杀伐果断、稍有不顺便会动怒的模样。

荀冬简心头微凛。

全然陌生的一张脸，可目光相撞的瞬间，心口莫名发紧，像是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住，钝痛一闪而过。

好熟悉，但他确定自己没有见过这个人。

荀冬简不动声色，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默默在心里推演：

衣着龙纹，气场慑人，语气是绝对的掌控者，这人怕是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