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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徐菱歌李世民

惊蛰那日,长安城响起了第一声春雷。

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炸雷,是一声沉闷的、从极远处滚过来的低响,像是大地在深睡中翻了个身。徐菱歌被那声雷惊醒,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感觉到窗外透进来的光比前几日亮了许多。她起身推开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上,已经冒出了细小的、嫩绿色的芽点,像谁用笔尖蘸了最浅的绿,在每一根枝丫上点了一下。

她手搭在小腹上,感觉到那里有一个极轻的存在,像一粒还没有发芽的种子。

午时过后,她去了槐下书坊。那三本新书的抄本已经陆续上架,《盗墓笔记·第二季》放在靠窗那排,《大唐荣耀》放在它旁边,《隋唐英雄传·第一季》摆在侧廊中间的位置。三本书的书脊颜色不一,但排列整齐,像是被人刻意量过间距。徐菱歌没有去碰它们,只是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侧廊的窗半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动最边上那一卷的书页,翻了几页又停住了,露出一行字:“春天是从地底下开始的。”

一个读书人模样的年轻男子站在《隋唐英雄传》那排书架前,已经翻了大半本,没有要放下的意思,目光一直落在书页上,像是被什么拖住了。后来他付了钱,把书夹在腋下,在书坊门口站定,重新翻开刚才折角的那一页继续读。谢婉清走过来,看了那个年轻男子一眼,对徐菱歌说:“今天来问《大唐荣耀》续篇的人,比问《老九门》的还多。他们说,想看开元年间的事。说那个年号听起来,像一处走到哪里都有光的地方。”

徐菱歌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向窗外,“开元”二字穿过她的思绪,留在纸页上时,已是一条笔直的街道,街边栽着年轻的行道树。

民歌书坊那边的消息,是房遗爱午后托人带来的。信中说,原先赌坊的账房先生已经能独自抄完一整个章回了,字迹虽不快,但笔意已稳,不再断断续续。信中还提到,有一队从灞桥方向来的抄书人,共五人,说是慕名而来,想问问书坊还缺不缺人手。信末落款是房遗爱的名字,字迹比上一封信规整了一些。

徐菱歌看完信,让青禾去传话:“人来了,就留下。不用问来路,看看手稳不稳,能抄多久算多久。”

青禾领话去了。徐菱歌站在槐下书坊二楼窗前,看着楼下街上的人来人往。早春的风还带着凉意,但阳光已经有些暖了。

下午,王太医又来了。这次是例行诊脉。他没有多说话,搭了脉,沉默了一会儿,微微点头:“脉象比七日更稳,胎气渐固,娘娘可以适当走动,不宜久坐。”他说完便收拾药箱告退,没有多余的话。

徐菱歌送走王太医后,自己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手自然搭在小腹前,像在感知一段还未显影的路。其实不必搭脉也能察觉了——细微的潮热、口中寡淡,午间常觉得困乏——这些细微的分寸,只是在自己身体的角落里起落。她知道王太医说的是实话,不必再向远处求证什么。

侧殿外,李世民刚从甘露殿那边过来,看到她站在窗前,正将手搭在小腹前,隔着衣料什么也看不出来,但他走近的脚步声放得很轻,像是怕踩着什么还没长稳的东西。他没有问诊脉的结果,只是在她身边坐下,把案头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换成了热的,放在她手边:“岭南那边,今日来信了。”

“怎么说?”

“渠体已经过了冻胀期,工部巡查过三遍,没有问题。再等一场透雨,就可以试水了。”他的语气平稳,目光落在她搭在小腹前的手上,声音低了一些,“那边的地,开春就能种了。”他说这句话时,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察觉不到的轻快,不是刻意放松,是事情真的走到了这一步。

民歌书坊那五位从灞桥来的抄书人,第二天就到了。为首的是一个约莫四十岁的妇人,穿一件打了补丁但洗得很干净的蓝布衫,没有多言,只问了一句:“在哪里坐下?”书坊的人领她们去了后院长屋,指了指空着的几张条桌。

那五人坐下后,没有互相交谈,各自铺纸、研墨、翻开分到的书稿。为首的那位妇人翻了翻分到的《大唐荣耀》第一卷,读了好几行,没有急着下笔。她看了一会儿,才提起笔,抄下了第一行字:“开元年间,长安城的春天,比任何一年都要早。”她停下笔,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才继续往下写,像是要把每一句都记进心里。

那间后院长屋里,多了五张新面孔、五双握笔的手,和五盏新点的灯。

又过了两日,徐菱歌收到一封信。信是从岭南寄来的,工部驻岭南主事的笔迹,短而确切:“第一段引渠,已于惊蛰当日下午试水。渠体无渗漏,流量平稳,下游无漫溢。百姓沿渠观看,未发生争水或踩踏。附渠岸旁新栽柳树苗一行,已见活芽。”那封信写得不长,却像是从远处递过来的一根枝条,上头有新发的芽,叶子还没有完全展开。

那天夜里,徐菱歌把岭南来信读了两遍,然后把它放进书案抽屉里。抽屉里已有好几封类似的信,按照时间顺序码放,纸页边角微微卷起。她合上抽屉,站起来,走到怀瑾的小床边。他已经睡熟了,手里还攥着一片不知什么时候捡的、已经干透的柳叶,叶脉清晰。徐菱歌没有抽走那片叶子,只是替他把被角掖好,低头看了一眼他蜷着的手指。那手指比以前长了一些,指节还是圆钝的,握着干柳叶的样子却很认真。

第二天早晨,怀瑾醒来时,发现手里那片干柳叶还在,便举着它跑到院中,仰起头,朝那棵老槐树的方向递上去,像在问那根光秃秃的枝丫是否认得这片叶子。春光落在他的肩头和叶面上,他站在院子中央,像一株刚被栽下不久的小树,开始向四周试探自己的根系。

徐菱歌站在廊下,看着他举着柳叶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宫墙边的河已经解冻很久了,水声日夜不息。再过几日,等柳条真正柔软下来,等渠岸边的树苗扎下更深的根,那时候也许该动笔写一本新的书了,书名暂且没有想好。不过,不急。

天幕之外·叶罗丽仙境

时空标记:贞观十六年惊蛰后·大唐·长安·槐下书坊 / 太极宫侧殿

观测坐标:叶罗丽仙境·时间线未知

天幕上的画面在怀瑾握着柳叶站在槐树下的那一刻定格。晨光从他的肩头滑落,落在那片干透的叶脉上,像为一道久远的水路标出了源头所在。

王默轻声开口:“岭南的渠试水了。那行柳树苗,已经看到活芽了。”

陈思思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怀瑾举起柳叶的那只手上,像看见一棵树正试着触碰另一棵树。

舒言望着那幅画面,光从枝叶间漏下,落在他还没有完全长开的肩线上。良久,只说了一句:“惊蛰那天,雷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