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贞观十三年七月初,长安城的暑气还没有完全褪尽,但早晚已经能感觉到一丝凉意了。徐菱歌的肚子已经六个多月,圆滚滚的弧度撑起襦裙,走路的时候需要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搭在青禾的胳膊上。
她的气色很好,面色红润,精神饱满,但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些从前没有的东西。
不是温柔——温柔还在。是一种……威严。
自从被册封为秦王正妃、统摄六宫之后,她每天要见的人、要处理的事、要做的决断,比从前多了十倍不止。后宫里的嫔妃、宫女、内侍,一个个在她面前低头行礼,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娘娘”。她知道有些人心里不服,但她不在乎。她要的不是服,是规矩。
有了规矩,才不乱。
那天下午,她处理完宫务,坐在侧殿的书案前歇息。青禾端了一盏酸梅汤进来,放在她手边:“娘娘,喝点解暑。”
徐菱歌端起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秋天的脚步近了。
“青禾,”她放下碗,“武才人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青禾愣了一下,随即压低了声音:“奴婢正想跟您说呢。武才人最近……往东宫走得有些勤。借口是替韦贵妃送东西,但东宫那边的人说,她每次去都和太子殿下说好一会儿话。”
徐菱歌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武媚娘。李治。
她想起了袁天罡的话——“武主天下”。她想起了灵泉空间里看到的那个穿龙袍的老年女人。她想起了她写在《无名氏》里的那些话——“反对废后的大臣无一善终”,“李唐宗室血流成河”。
她不能让那条路再走下去。
或者说,她不能让那条路按照原来的轨迹走下去。
“青禾,”她站起来,“去请武才人到侧殿来。就说本宫有话要跟她说。”
二
武媚娘走进侧殿的时候,徐菱歌正坐在上首喝茶。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襦裙,外面罩了一件月白色的半臂,头发简单挽了一个髻,簪了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没有几件首饰,但整个人站在那里,自有一种说不清的气场——不是凌厉,不是张扬,而是一种“我知道我是谁”的笃定。
徐菱歌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和从前不同。从前看武媚娘,她是一个“穿越者看历史人物”的目光——好奇、研究、带一丝说不清的感慨。现在,她是“秦王正妃看后宫才人”的目光——审视、判断、带着上位者的距离感。
“武才人,坐。”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武媚娘屈膝行礼,在旁边的锦凳上坐下。她的表情平静,但她的目光在徐菱歌的肚子上停留了一瞬——那个隆起的弧度,昭示着这个年轻女子在宫中的地位和分量。
“娘娘召妾身来,不知有何吩咐?”
徐菱歌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思忖措辞。
殿内安静了片刻。
“武才人,”她终于开口,“本宫听说,你最近常去东宫?”
武媚娘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但表情没有变化:“妾身替韦贵妃送了几次东西,顺便向太子殿下请安。”
“请安?”徐菱歌的声音不轻不重,“太子殿下的东宫,似乎不在韦贵妃的管辖范围内。你替韦贵妃送东西,送到东宫去,不觉得奇怪吗?”
武媚娘沉默了一瞬:“妾身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徐菱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武才人,你是个聪明人。本宫不想跟你兜圈子。”
她放下茶杯,直视着武媚娘的眼睛,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审视:
“武才人,你要记得自己的身份。你是后宫妃子,是陛下的才人,不是东宫的常客。不要与东宫走得太近。这对你不好,对太子殿下不好,对陛下……更不好。”
武媚娘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慌张,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看穿的、无处可藏的苍白。
“娘娘,”她的声音有些涩,“妾身没有……”
“本宫知道你没有。”徐菱歌打断她,“至少现在还没有。但本宫不想等到‘有了’再说。到那时候,说什么都晚了。”
她站起来,走到武媚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目光冰冷得像冬天的湖水,没有一丝温度。
“既然武才人这么闲,有那么多时间去东宫‘奉命行事’,不如去槐下书坊抄书吧。本宫的书坊正好缺人手,你抄完一部《大唐贞观》,抄完一部《孤城不倒》,抄完一部《无名氏》——抄完了,也许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了。”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武媚娘抬起头,对上徐菱歌的目光。
那一瞬间,她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嫉妒,不是敌意,而是一种让她脊背发凉的、沉甸甸的“我知道你的一切”的笃定。
徐菱歌知道什么?她知道了多少?
武媚娘不敢问,她只是站起来,屈膝行了一礼,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妾身遵命。妾身明日就去书坊抄书。”
“不用明日。”徐菱歌说,“现在就去。青禾,带武才人去书坊。”
青禾应了一声,走到武媚娘面前:“武才人,请。”
武媚娘转身,走出侧殿。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徐菱歌一眼。
徐菱歌还站在那里,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目光落在她身上,冰冷而平静。
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
武媚娘收回目光,走出了侧殿。
三
武媚娘走后,徐菱歌一个人站在殿内,手放在肚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的手心在冒汗,心跳快得不正常。她从来没有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态度对任何人说过话。那不像她,那像是……另一个人。
但她不得不这样做。
她不能让武媚娘重走那条路。不是为了她自己,不是为了李世民,甚至不全是李家。她是怕——怕那个她写在书里的、血流成河的未来,真的发生。她已经改变了那么多,她不能功亏一篑。
“宝宝,”她低声对肚子里的孩子说,“妈妈刚才做了很凶的事。妈妈把一个人骂走了。那个人将来可能会很厉害,很厉害很厉害。但妈妈不想让她走那条路。所以妈妈要先拦住她。”
肚子里的小家伙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在说:妈妈,我支持你。
徐菱歌笑了,那笑容比刚才缓和了许多。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西沉的太阳,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她做了她该做的。剩下的,就看武媚娘自己怎么选了。
四
第二天,武媚娘真的去了槐下书坊。
谢婉清一开始吓了一跳——一个才人娘娘来书坊抄书?后来她看了徐菱歌的条子,明白了,什么都没问,给武媚娘安排了一张靠窗的桌子、一套笔墨纸砚,还有一本崭新的《大唐贞观》。
武媚娘坐下来,研墨、铺纸、开始抄。
她的字很漂亮,工整秀气,每一笔都写得稳稳的。她抄得很慢,像是在用抄书的时间想事情。
谢婉清偶尔经过她身边,瞥一眼她抄的内容——正好是《大唐贞观》里写李世民的那段:“他是一个人,不是一尊雕像。他会累,会痛,会在深夜里一个人坐着,望着窗外的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
武媚娘抄到这一段的时候,笔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写下去。
谢婉清没有多问,端了一杯茶放在她手边:“武才人,渴了喝口水。”
“多谢。”武媚娘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复杂。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抄。
五
日子一天天过去。
武媚娘每天上午来书坊抄书,下午回掖庭宫。她安静得像一滴水落进湖里,没有激起任何波澜。徐菱歌偶尔从谢婉清那里听到她的消息——抄完了《大唐贞观》,开始抄《孤城不倒》;抄完了《孤城不倒》,开始抄《无名氏》。她抄得很认真,比任何人都认真。
徐菱歌知道,她不是在抄书。她是在用抄书的时间,想清楚一些事。
她能不能想清楚,徐菱歌不知道。
但至少,在这段时间里,她没有再去东宫。
这就够了。
六
八月到了。
长安城的秋天来得很快,一夜之间,暑气散尽,凉风习习。槐下书坊门前的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铺满一地金黄。
徐菱歌的肚子已经七个多月了,圆得像一只鼓鼓的球。她走路越来越慢,腰越来越酸,脚也有些肿,但精神还好,每天还是会处理宫务、写书稿、给李世民炖汤。
李世民开始不让她来回跑了。他每天下朝后直接来侧殿看她,有时候批折子都在她那里批,就为了多陪她一会儿。
“陛下,你不用每天都来。”徐菱歌说,“你忙你的,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朕不放心。”李世民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他也快出来了。”
“还有两个月呢。”
“两个月很快。”李世民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期待,“朕想早点看到他。”
徐菱歌笑了:“万一是个女儿呢?”
“女儿也好。”李世民认真地说,“朕的女儿,一定像你,漂亮又聪明。”
徐菱歌靠在他肩上,笑了。
窗外的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像金色的蝴蝶。
时光安宁而缓慢。
但她们都知道,暴风雨前的宁静,总是格外美好。
七
八月底的一天,徐菱歌在灵泉空间里,看到了一个让她意外的画面。
武媚娘。
不是未来的武则天,而是现在的武媚娘——她坐在掖庭宫的窗前,面前摊着一本抄了一半的书。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不甘,没有野心,只有一种……像是想通了什么之后的、澄澈的安宁。
徐菱歌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她不知道武媚娘想通了什么。但她知道,这段时间的抄书,确实改变了她。她不再那么焦虑,不再那么急切,不再那么想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
她变得……稳了。
徐菱歌退出空间,手放在肚子上,轻声说:“宝宝,妈妈可能做了一件很对的事。也可能做了一件很错的事。但不管怎样,妈妈做了。”
八
九月初,长安城迎来了第一场雪。
不是大雪,是那种细碎的、盐粒一样的雪霰,落在屋顶上、树枝上、青石板路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天亮的时候,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像被撒了一层糖霜。
徐菱歌站在窗前看雪,手扶着腰,嘴角带着笑。
“菱儿。”李世民从身后走过来,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今天是不是该生了?”
“太医说还有半个月。”徐菱歌笑着摇头,“陛下太急了。”
“朕不急了。”李世民把她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朕等了这么久,不差这半个月。”
徐菱歌靠在他怀里,看着窗外的雪,心里平静得像一池深水。
她想起一年前的秋天,她在暮色中撞进了他的怀里。海棠花落,他接住了那片花瓣。一年后的秋天,她站在他怀里,肚子里揣着他们的孩子。
一年,改变了很多。她的身份变了,她的位置变了,她的责任变了。
但她对他的心,没变。
“陛下,”她轻声说,“雪停了之后,春天就快到了。”
“嗯。”李世民收紧手臂,“春天到了,我们的孩子就来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碎的、盐粒一样的雪霰,落在秦王府的屋顶上、老槐树的枝丫上、青石板铺成的院子里。
一切都安静而美好。
像是天地都在等待,等待那个即将到来的新生命。
天幕之外·叶罗丽仙境
时空标记:贞观十三年·大唐·长安·太极宫侧殿 / 槐下书坊
观测坐标:叶罗丽仙境·时间线未知
天幕上的画面在李世民和徐菱歌相拥看雪的那一刻定格。细碎的雪霰落在窗棂上,像是天地为他们撒下的祝福。
叶罗丽仙境的仙子们和他们的主人,这次集体陷入了某种“又紧张又感动”的状态。
“女主警告武媚娘了!”王默捂着胸口,“她真的好霸气啊……‘去书坊抄书吧’——这句话太帅了!”
“而且武媚娘真的去了。”陈思思的表情很复杂,“一个未来的女皇帝,坐在书坊里抄书。这说明什么?说明她怕徐菱歌。或者至少,她尊重徐菱歌。”
“不是怕。”舒言推了推眼镜,“是徐菱歌戳中了她的软肋。徐菱歌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告诉她——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我不让你做。那种被看穿的恐惧,比任何威胁都有效。”
“武媚娘抄完书之后会怎样?”茉莉问。
“不知道。”颜爵从树杈上跳下来,狐尾在身后轻轻摆动,“但至少现在,她没有去东宫。这就是改变。”
孔雀轻轻扇了扇翅膀:“而且女主快生了。太医说是皇子。这个孩子出生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天幕上,最后浮现出一行小字:
「第十四章完·武媚娘被徐菱歌警告,前往槐下书坊抄书」
「下一章预告:冬至——临盆与新生」
天幕暗了下去。
仙境的夜空中,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王默望着星空,轻声说:“下一章,就是生孩子了……”
“你紧张什么?”陈思思问。
“我也不知道。”王默的声音有些飘,“但就是……很紧张。”
所有人都沉默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
临盆在即。
新的生命,即将降临。
而所有被改变的历史,都将在那一刻,迎来最终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