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六日,寒假结束前的倒数第三天。
帝丹高中二年级三班的教室里暖气开得足,窗玻璃上凝着一层水雾。清苏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速写本,铅笔芯在纸上摩擦出沙沙的细响。她画的是一小片海——只有几根线条勾勒出波浪的轮廓,颜色还没有上,但浪尖的位置已经有了一些深浅不一的灰度。
「清苏,作业交一下——」
前桌转过头来,是班里的美术委员小川真理,手里抱着一叠画纸。清苏把速写本合上,从书包里抽出一张完成了的素描作业递过去。那张画是期末布置的「静物写生」,她画了一个陶罐和两个苹果,明暗交界线画得很认真,但苹果的阴影处理得有点生硬。
「哇,这个罐子的质感画得真好。」真理看了看,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你素描真的只学了几个学期?」
「嗯,国中开始的。」
「那很厉害了呀,我从小画到大也没你画得细。」
清苏笑了笑,说「没有啦」,语气很平常。真理抱着作业走了,旁边隔着过道的座位空着——工藤新一作为数学课代表,今天早上被老师叫去办公室搬试卷。清苏重新翻开速写本,盯着那片只画了几笔的海看了几秒,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没再落笔。
「还在画那个?」一只手从她肩侧伸过来,抽走了速写本。黑羽快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门溜进来的,班主任还没到,他就大摇大摆地站到了清苏座位旁边。「嗯……这片海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鎌仓。」清苏伸手想拿回来,「还我。」
「你不是要参加比赛吗?怎么才画了这么点?」快斗故意把速写本举高了点,清苏够不到,于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两秒后,快斗把本子放下来,轻轻放在她桌上:「好啦好啦,不逗你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去鎌仓写生?开学前还有几天。」
「……还没想好。」
「那就明天呗。」快斗在旁边的空位坐下来,翘起腿,「我明天正好要去那边有个小型演出,顺便给你当司机。」
「哥哥你是骑摩托车去的吧,画板放哪。」
「喂,魔术师的摩托车后座可以放任何东西——」
「包括八开画板?」
快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清苏弯了弯嘴角,低头把速写本收进书包里。其实她确实打算去鎌仓,只是一直没想好哪天,天气预报说明后两天都是晴天,再往后可能要变天。
「那我跟你去。」快斗改了口,「我开车去,正好要带道具。」
「你考了驾照?」
「去年就考了。」
「……那你怎么没告诉我。」
快斗理直气壮:「因为青子也刚知道。」
清苏叹了口气,但嘴角翘着。上课铃响了,班主任走进来,快斗飞速溜回自己的座位——他和清苏隔了两排,中间坐着青子。青子在他经过时偷偷瞪了他一眼,快斗回了一个wink。
上午的课平平淡淡。第二节课间的时候,清苏在走廊上碰到了宫野志保。志保刚从化学实验室出来,袖口还沾着一点试剂的味道。她看到清苏,脚步没有停,但头朝她偏了一下。
「美术比赛的报名截止,是不是快到了?」
「十五号。」清苏说,「你怎么知道的?」
「昨天青子说的。」志保的语气很淡,「她说你还没开始画正稿。」
清苏心想青子的效率可真高。她和志保并肩走了一段,走廊尽头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切成一格一格的光块。
「画海的话。」志保忽然说,「海水的颜色不只是蓝。有阳光的时候会有绿调,阴天的时候灰蓝,傍晚是紫的。你如果要画写实,最好多看几次。」
清苏侧头看她:「你研究过?」
「以前在剑桥待过一段时间,实验室窗外就是海。」志保说,「看了两年,没画过,但记住了。」
「……那你觉得,冬天正午的海,用什么颜色调?」
志保认真想了想:「钴蓝加一点熟褐,如果阳光强的话再加一点黄。但是海面反光的地方要用白色覆盖,不能直接混进去,不然会脏。」
清苏在心里记下来。志保说完这句话已经到了下节课的教室门口,她朝清苏点了一下头就走了。清苏站在原地多站了两秒,想着「钴蓝加熟褐」这个组合,觉得应该先试试色。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清苏收拾书包时工藤新一从前门走进来。他今天搬了两趟试卷,外套脱了搭在肩膀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清苏,老师让你去办公室一趟。」他说,「关于那个艺术节比赛,需要确认报名信息。」
「好。」
她站起来,路过他身边时新一又多补充了一句:「你那个报名表上,作品类型写的是『油画』对吧?」
「嗯。」
「确定?油画干得慢,你只剩不到两个月。」
「我知道。」清苏说,「但是水彩太透明了,画不出我想要的那种厚度。」
新一听完,没有继续问。他侧身让开路,清苏走过去时闻到他衬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神社那天一样。
办公室里,班主任渡边老师正对着电脑屏幕核对什么。看到清苏进来,她招了招手:「黑羽同学,你报名表上的作品尺寸和媒材我确认一下——三十号,油画,内容暂定海景?」
「嗯。」
「有时间限制,你心里有数就行。」渡边老师把表格收好,又看了她一眼,「你平时不怎么参加这种比赛,这次怎么突然想报了?」
清苏想了想:「……就是想画一张自己真正想画的。」
渡边老师笑了笑,没多问。清苏从办公室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偏西了,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学生往校门口走。她摸出手机,看到快斗发来的消息:「明天八点校门口集合,车我借了爸那辆,够放画板。」
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往下翻,看到工藤新一在二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报名确认完了吗?如果定了去鎌仓,帮我带一张车站那家咖喱面包的照片。」
「……你要照片干什么?」
「上次和服部打赌说那家店还在不在,他要看证据。」
清苏盯着屏幕,忍不住弯了嘴角。她打字回复:「你是要跟他证明你赢了,还是证明那家店确实还开着?」2
这互动也太好嗑了吧
过了十几秒,新一回:「都。」
第二天早上八点,清苏背着画板到校门口时,黑羽快斗已经坐在一辆银灰色的轿车驾驶座上了。车窗摇下来,他戴着墨镜冲她抬了抬下巴:「上车,大小姐。」
「这个墨镜……」
「魔术师的行头,帅吧?」
「……很像可疑人士。」
快斗把墨镜摘下来,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但清苏已经拉开副驾的门坐上去了。后座确实放着几个魔术道具箱,画板被她小心翼翼立在后排座椅中间,用安全带固定好。
车开上高速公路后,快斗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点了点车载屏幕:「咖啡还是茶?保温壶里都有。」
「茶。」清苏说,「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早上六点起来热的。」快斗说得轻描淡写,「你第一次去写生,总不能让你饿着渴着。」
清苏握着那只小小的保温杯,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她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冬天的天空很清朗,云薄薄的像被扯开的棉絮。
「哥哥。」
「嗯?」
「……谢谢。」
快斗嘴角翘了一下,没看过来,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你再这么客气我就要怀疑你被掉包了。」
「那还我——」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鎌仓的海比清苏想象中更安静。一月的海滩上游客很少,只有几个遛狗的老人和一对拍婚纱照的新人。快斗把车停在附近的停车场,帮着清苏把画架和颜料箱搬到沙滩边的一片高地上。那里视野开阔,能看见从七里滨到江之岛的大片海面。
「我演出下午两点,中午过来找你吃饭。」快斗看了看手表,「就在这里?」
「嗯。」清苏已经开始支画架了,「你快去吧。」
「别逞强,画不完就下次再来。」
「知道了。」
快斗走了。清苏把画架固定好,调色盘放在旁边的小折叠桌上,然后她站着看了一会儿海。冬天的海确实不太一样——水色比夏天深,蓝里透着一点沉沉的灰,浪涌上沙滩的节奏也慢一些。远处江之岛的轮廓被一层薄薄的海雾笼罩着,朦朦胧胧的。
她想起志保说的「钴蓝加熟褐」,于是挤了一点钴蓝和熟褐在调色盘上,又加了一点点钛白。调出来的颜色比她想象中更接近此刻海面的色调——不是那种明艳的蓝,而是一种安静的、带着寒意的颜色。
她开始画。
素描底稿她已经在家里打了三遍了,这次落笔比之前快一些。画布上先出现的是海平线的位置,然后是浪层层叠叠的弧线,接着是礁石和远处江之岛的轮廓。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反复地调整,调色盘上的颜色混了一次又一次。
两个小时后,画布上的海已经有了雏形。但清苏看着那片蓝色的区域,总觉得缺了什么——太像了,反而显得空洞。海的颜色确实是那个颜色,波浪的形状也确实是那个形状,但画里没有「感觉」。
她停下来,退后两步端详。
冬天的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盐的味道和寒气。她裹紧了外套,手指有点僵了。旁边有个老人牵着一只柴犬经过,看了看她的画,笑了一下说:「小姑娘画得很好啊。」
「谢谢。」
老人走了。清苏重新看向海面,看着阳光在浪尖上碎成一片银白的光点。那些光点转瞬即逝,每一秒都不一样,海浪卷上来又退下去,沙滩上的痕迹被抹平又留下新的。
她忽然明白缺的是什么了。
她重新拿起笔,在调色盘上调了一种很淡的、几乎接近白色的蓝,然后在海浪的边缘一笔一笔地点上去——是那些光。那些在浪尖上闪了不到一秒就消失的光。她一笔点得很轻,像是在画一片正在消散的东西。
画布上的海忽然活过来了。
她画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天顶移到了偏西的位置。快斗来的时候她还在画,画布上的海已经完成了一大半,从远处看,蓝色的海面和天空之间有一道不太分明的边界,浪的白色和光的浅蓝交织在一起,安静里带着一点轻微的动感。
「哇。」快斗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这真的是你画的?」
「不然呢。」
「我是说——」快斗想了想措辞,「你以前画素描的时候不是这样的,这个不一样了。」
清苏放下笔,退后一步看自己的画。她知道快斗说的是什么——以前的画是「画出来的」,这张海像是「那里本来就有」的。虽然还差最后的细节,但那种感觉已经在了。
「什么时候能画完?」快斗问。
「再两次吧。今天把底色铺完了,细节还要调整。」
「行,那就再来。」快斗说,「饿了吧?走,吃饭去,那家咖喱面包店真的还开着,我刚才路过看见了。」
清苏这才觉得饿得不行,肚子适时地响了一声。快斗笑出来,帮她收拾颜料箱。清苏把调色盘上的颜料用刮刀刮干净,折叠好画架,站在几步外最后看了一眼画布上未完成的海。
冬天的海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蓝光,她的画捕捉到了那种光。虽然还很糙,细节也没磨好,但她第一次觉得——这个画是她自己的,不是照着什么画的,是她看到的。
回程的车上,清苏靠在后座,抱着保温杯,腿边放着画板。快斗在前面开车,放着什么钢琴曲,声音开得很小。清苏半睡半醒之间,手机震了一下。
她摸出来看,是工藤新一发的:「画怎么样了?」
她拍了一张画板的照片发过去——画布上那片海在手机屏幕里显得比实物浅一些,但整体的蓝和光还是能看出来。
过了几分钟新一回:「……你调出来的这个蓝色叫什么?」
清苏想了想,打字:「还没想好。」
「那就叫鎌仓蓝吧。」新一说,「跟昨天说的那个一样。」
清苏看着屏幕,在车后座轻轻笑了一下。窗外的景色在暮色里慢慢变成深浅不一的蓝紫色,像是一块巨大的调色盘正在合拢。她把手机收好,闭上眼睛,冬天的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吹在脸上凉凉的。
她想着画布上那片海,想着明天要调整的细节,想着开学后要赶的作业。然后想着那个名字——「鎌仓蓝」。
好像每一个颜色,都可以有一个属于它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