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日,东京都郊外的明治神宫比平时热闹了三倍。
黑羽清苏穿着藏青色的振袖和服,袖口绣着银色的蝴蝶纹样,站在本殿前的参道旁,看着黑羽快斗在十分钟内让三个陌生小女孩的硬币变成了花。他今天一身深灰色羽织,唇角扬着的弧度恰到好处,让路过的国中女生们频频回头。
「哥哥,青子姐已经在洗手处等十分钟了。」清苏提醒。
快斗把最后一朵从硬币变出来的玫瑰递给小女孩,转身时用一种夸张的委屈表情看她:「清苏,你都不觉得你哥哥刚才的魔术很帅吗?」
「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道具而已。」清苏说,「你去年元旦变的是同一套。」
快斗噎住。
两秒后他揉乱了她的头发,被清苏侧头躲开——动作很轻,几乎是习惯性的默契。他们身后传来中森青子的声音:「快斗!你又让清苏等!」
青子今天穿了浅粉色和服,发髻上别着红色的梅花簪子,跑过来时步子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些,清苏注意到她的耳尖被冷风吹得微红。她在快斗身边站定,自然地伸手替他把歪掉的羽织领口正了正。
「新一他们呢?」青子问。
「说是去买御守了。」快斗朝本殿方向努了努嘴,「工藤那家伙说什么『新年运势很重要』,拉着和叶她们一起。」
话音刚落,清苏的手机震动了两下。她低头看,是工藤新一发来的消息:「御守买完了,你在哪?这边有人抽签抽到凶,快哭了。」
「在参道入口。」清苏打字回,「是陌生人?」
「不,是宫野。」
清苏愣了一下,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白马探就站在宫野志保旁边,抽到凶的概率确实不高,但如果是志保,也许她真的会把「凶」签折好带回家贴在笔记本上,然后在接下来的半年里用行动证明签文是错的。
「走吧。」她把手机收好,「他们说在抽签处那边。」
沿着参道往里走,两侧的古树挂满了新年祈愿的绘马,风一吹就轻轻碰撞出闷响。清苏的视线掠过那些木牌上密密麻麻的字——「考试合格」「家人健康」「希望今年能告白成功」——她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停了半秒,然后移开。
参道尽头,抽签处排着不短的队。工藤新一站在队伍外,手里捏着四五个御守,看到他们时挑了挑眉。他今天穿了深蓝色的外套,围巾是清苏去年圣诞节送的灰格纹,她那时说是「随便买的」,但挑了一个月。
「太慢了。」新一说,目光在清苏的和服上停了片刻。
「路上被粉丝拦了十分钟。」快斗摊手,「这不能怪我。」
「你的粉丝平均年龄十二岁,黑羽。」
「那也说明我人缘好。」
白马探在旁边的石灯笼下朝他们微微点头致意,他旁边的宫野志保面无表情地折着一张签纸,清苏凑过去看了一眼——确实是「凶」。
「要系在架子上吗?」清苏问她。
「不用。」志保把签纸整齐地折好放进和服袖袋,「留个纪念。」
白马探侧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压着一丝几乎看不出的笑意。清苏捕捉到了,但她没说什么,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让新一站在她身侧。风从神社的树林间穿过来,他外套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着一点清冷的冬日气息。
「你也去抽一张?」新一问。
「嗯。」清苏点头,「你呢?」
「刚抽完。」他掏出自己的签,她快速扫到「中吉」两个字,签纸背面用细字写着「希望之事需静待时机」。她移开视线,没多问。
抽签的队伍动了动。清苏走上前,摇动签筒时木质签条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抽出其中一根。展开纸签的瞬间,她看到「大吉」两个字。
「哦,不错。」快斗在后面探过头,「写什么了?」
清苏把签纸折好,塞进袖袋里:「不告诉你。」
「清苏——」
「哥哥自己的签都没给我看。」
快斗闭嘴了。青子在旁边笑出声,快斗朝她投去一个委屈的眼神,但青子只是推着他的后背往绘马架那边走:「好啦好啦,去写绘马吧,快斗你不是说要许愿今年魔术大会拿奖吗。」
他们走远后,抽签处安静了些。清苏站在绘马架旁挑了一个空位,从旁边的桌上拿起毛笔。墨汁在砚台里微微结了一层薄皮,她用笔尖轻轻化开,然后在木牌上写字。
「希望新一年的我,能更像自己。」
笔迹端端正正,写到「自己」两个字时她的头不自觉地往右侧倾斜了一下,她立刻察觉,把姿势摆正,但笔画已经微微歪了一丝。她盯着那个歪掉的「己」字看了两秒,没有重写。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回头,只是把绘马挂在架上。
「写了什么?」新一的声音从右后方传来,很近。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
「刚才。」清苏转过身,朝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很明亮,但不知道为什么,新一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分辨什么。
「……你御守买了吗?」他最终换了个话题。
「还没。」
「那走吧。」他转身朝御守售卖处的方向走,走出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她,「你袖子上沾了墨。」
清苏低头看——袖口边缘确实有一小块墨迹,大概是刚才蘸笔时蹭到的。她用手指搓了搓,墨迹晕开了一点点。
「回去能洗掉吧。」她说。
「不好说。」新一走近两步,弯腰看了下那块污渍,「振袖的布料不好处理,我妈妈以前有一件染了墨,最后送去干洗才弄干净。」
清苏注意到他在说「我妈妈」三个字时语气比平时稍微柔和了一点。她和工藤有希子见过几次面,那位女士每次都会热情地拉着她的手聊半天,并且坚决要求她叫「有希子阿姨」。
「新一。」清苏说。
「嗯?」
「你刚才抽到的签,写的是什么?」
新一看了她一眼。他脸上的表情在那一刻很淡,像是冬天的湖面,看起来平静,但下面可能有东西在流动。这个表情清苏见过很多次,在他解开某些案子谜底之前,或者在他决定隐瞒什么的时候。
「『等待之事终将到来』。」他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很好的签。」
「还行吧。」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走了,再不去御守就卖完了,和叶说她要买五个送人。」
清苏跟上去。他的步子不快,刚好是她穿木屐能跟上的速度。参道两旁的树枝上还挂着残雪,有几只乌鸦落在神社的屋顶上,黑色的羽毛在灰白的天空下格外清晰。
她忽然想起上一世的某一个冬天,同样是在神社参道,她一个人走,身边没有人说话,绘马架上挂着的木牌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她站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写就走了。
「清苏?」
她回神。新一站在几步外回头看她,围巾被风掀起一角。
「怎么站着不动?」他问。
「在想要不要帮志保也买一个御守。」清苏说,「她抽到凶,虽然看起来不在意……」
「白马会买的。」新一说,「他刚才路过售卖处就在看合格祈愿的款式了。」
清苏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观察得很细。」
「那当然。」新一微微抬起下巴,「工藤新一的观察力可不是白说的。」
「……是是是。」
她加快脚步走到他身侧。快到售卖处时,她看见快斗正举着一个「恋爱成就」御守逗青子,青子红着脸追打他,白马站在旁边和志保说着什么,志保偶尔点头或简短回一句,但清苏看到她把袖袋里的「凶」签换到了更里面的位置。
「你觉得。」清苏忽然问,「一个人真的能完全重新开始吗?」
新一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真看了她一眼。那种目光清苏很熟悉,像是工藤新一在推理时会有的表情——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想重新开始的话,至少现在和以后是可以选的。以前的事……可能不那么重要。」
他说「不那么重要」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好像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清苏知道他在认真回答。
「……嗯。」她点头。
御守售卖处的摊主是个笑眯眯的老奶奶,看到清苏的振袖和服时夸了一句「小姑娘真好看」。清苏选了一个学业成就的御守,付钱的时候新一在旁边也拿了一个,清苏瞥了一眼,是同样的款式。
「你也要学业成就?」她问。
「帮你一起买了。」他说,把那个御守递给她,「你刚才那个沾了墨的袖子,御守可以放在另一边袖袋里,不会蹭到。」
清苏接过来,温热的布面贴着她的掌心。她低头看着那个御守,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
「别谢,你今天请我吃新年荞麦面就行。」
「……你刚才不是跟青子姐他们说要去吃烤年糕?」
新一的表情僵了一瞬。清苏看着他那个表情,忽然笑出声来——是真的笑,眼睛弯成月牙,连肩膀都在抖。她笑起来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的笑总让人有种看不清深度的感觉,但这下是真的开心。
「你……」新一有点无奈,「那你说不说?」
「你说呢?」
她转身往快斗他们那边走,木屐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新一在原地站了两秒,看着她的背影——和服的腰带系得很工整,是标准的太鼓结,但她走路时袖摆会带起一点细小的风,拂过旁边的冬青叶。
她刚才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痘印在阳光下其实看不太出来。如果不仔细看,确实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
他收回视线,跟了上去。
下午四点,他们从神社离开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快斗嚷嚷着要去吃烤年糕,青子提醒他四点之后人很多,白马说可以先去车站附近的荞麦面店。志保走在最后面,清苏放慢脚步等了她一下。
「抽到凶,真的没关系?」清苏问。
「签文上写的是『春季需注意口舌是非』。」志保说,「挺准的。」
「那你还留着?」
「留到春天过了再扔。」志保侧头看她,「你抽到大吉了?」
「嗯。」
「写了什么愿望?」
清苏想了想,说:「希望今年能少一点伪装。」
志保的脚步停了一瞬。她看着清苏,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点什么东西在闪,但很快她就恢复了平常的神情:「那可能比我的凶签更难实现。」
「也许吧。」清苏说,「但试试总不坏。」
她们说话间已经走到了荞麦面店门口。快斗正和青子争执着要加什么配菜,白马在和老板确认位子,新一站在店门口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四个人还是六个人?」他问。
「八个人。」清苏说,「你数学课代表,算数还错啊。」
新一嗤了一声:「我是说坐一桌还是两桌。」
「一桌吧。」快斗从后面探出头来,「过年就是要挤着吃才热闹。」
店里暖气很足,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八个人挤在六人桌旁边,青子加了椅子坐在快斗和清苏中间,志保坐在清苏对面,新一被挤到靠墙的位置,他倒也没抱怨,只是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清苏点了一份月见荞麦面,等面的时候她低头看手机,刷到一条新闻——「浅草寺附近发生入室盗窃,嫌犯仍在逃」。她看了两眼就划过去,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清苏。」新一忽然叫她。
「嗯?」
「你面来了。」
她抬头,服务员正把托盘放在她面前。冒着热气的荞麦面上卧着一颗生蛋黄,旁边撒着葱花和海苔丝。她拿起筷子,轻轻把蛋黄戳破,金黄色的液体慢慢流进汤里,和酱色的汤汁融在一起。
「看起来不错。」她说。
「蛋黄要趁热拌。」新一说。
「你吃荞麦面的经验很丰富?」
「上学期在校门口那家店吃了至少二十次。」
「那家店关门了。」清苏说,「上个月。」
新一的表情裂开了一瞬。清苏低下头吃面,把笑藏进碗里。
桌上其他人已经开始聊起来了。快斗在讲他明年魔术大会的新构思,青子一边听一边夹走他碗里的天妇罗;白马在和志保讨论一本化学期刊的最新论文,志保难得露出一点感兴趣的表情;和叶坐在桌子另一端,正用手机给远在大阪的服部平次发新年照片,照片里她举着御守,笑得灿烂。
清苏把面吃了大半,放下筷子喝了口汤。汤是酱油底的,微微偏甜,热流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把冬天积攒的寒气慢慢驱散。
「清苏,你那个美术比赛的报名截止是几号?」青子忽然问。
「……十五号。」
「你不是说想参加吗?画什么想好了?」
清苏捏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了半秒。美术比赛,春季艺术节,她上个月看到通知时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填了报名表。她素描学了几个学期,水彩和油画都是自己摸索着来,画一张要很久,而且不算特别出色。
但快斗看到了那张报名表,然后第二天青子就知道了,然后是志保,然后大概所有人都知道了。
「还没想好。」她说,「可能会画……上次去鎌仓看见的那片海。」
「海好啊。」和叶从手机屏幕前抬起头,「海的颜色不好画就是了,我上次画水彩,蓝色的颜料用掉半管最后还是一团糊。」
清苏弯了弯嘴角:「那希望我不会用掉半管。」
大家笑起来。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像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玩笑。但桌子底下,她的左手无意识地攥了一下和服的布料,然后松开。
「如果你画完了。」新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可以让我先看看。」
清苏转头看他。他正低头吃面,好像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
「为什么?」
「看看你半管蓝颜料能画出什么来。」他说,「——我好歹也看了不少美术展,提意见还是可以的。」
「那如果你的意见不好呢?」
「不可能。」
清苏看着他微微扬起的嘴角——那种工藤新一特有的、带着点少年气的笃定——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很小的角落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轻轻柔柔的,像是一片羽毛落下来。
「好。」她说,「那画完了给你看。」
店里的暖气让窗户上的雾气更厚了。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黄色的光照在潮湿的柏油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桌上冒着热气的碗在每个人面前放着,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把这家不算大的荞麦面店填得很满。
清苏端起杯子喝了口热茶。茶是普通的煎茶,有点涩,但咽下去之后舌根会泛起一点回甘。
她看着对面快斗正试图用筷子夹走青子碗里的年糕,被青子一筷子敲回去;看着白马侧头听志保说了什么,唇角那一点笑意终于藏不住;看着和叶又举起了手机,这次是在拍桌上大家挤在一起的画面。
然后她收回视线,低头继续吃面。
汤已经不太烫了,但温温的,正好。
晚上九点回到家,清苏把和服换下来挂好,袖口那块墨迹已经干了,颜色更深了些。她盯着那块墨迹看了两秒,没有立刻去处理,而是走到书桌前坐下。
桌上摊着一本空白的素描本,翻了很久还是第一页。她拿起铅笔,指尖抵着笔杆,在纸面上虚虚画了两条线,又停下。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今天抽到的那张「大吉」签纸,展开来重新看了一遍。签文写的是「久困之人将逢春」,用词有点旧,但意思很清楚。
她把签纸折好,放回袖袋里。又想起那个被她挂在绘马架上的木牌,今晚会有雪落上去,把那些字盖住,明天雪化了字迹可能还在,也可能模糊了。
「希望新一年的我,能更像自己。」
她把铅笔放下,关了台灯。
黑暗里,窗外细碎的雪落在玻璃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响。清苏闭上眼睛,想象那些雪正在慢慢覆盖神社的木牌,覆盖今天走过的参道,覆盖一整天所有的声音和画面。
她睡得很安稳。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枕边的手机有一条新消息。来自工藤新一:
「昨晚回去查了下,鎌仓那片海冬天有特殊的蓝色,叫『鎌仓蓝』,说是冬天海水颜色最深的时候。你如果画那个的话,普蓝加一点群青应该能调出来。」
消息发来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十四分。
清苏看着那条消息,在晨光里安静地笑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放下手机去洗漱。
镜子里的女孩黑色短发有些翘,眼下有一点睡出来的痕迹,脸颊上的痘印在早晨的光线下比平时明显。她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下来,她低头用冷水拍脸,冰得一个激灵。
但她嘴角还带着那个笑。
「鎌仓蓝」啊。她想着,多好的名字。
然后她关上水龙头,擦干脸,走出浴室时步子轻快,像窗外的雪终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