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心上

殷念汐在王府住了一个月后，渐渐褪去了初来时的拘谨。她不再需要每天在心里默念从暖阁到桃源的路了，闭着眼睛也能摸过去。灰雀们认识她了，每次她走进月洞门，就会有一只胆大的灰雀从栏杆上飞下来落在她肩头，叽叽叫着讨食。锦鲤也认识她了，她的影子刚投到水面上，鱼群就呼啦啦地聚过来，红的白的挤成一团。

百里宸也认识她了。他的认识方式和灰雀、锦鲤不一样——他认识她的脚步声。她的脚步比绿柳轻，比百里鸢快，走急了的时候裙摆会扫到路边的草叶子，发出细细的沙沙声。他每次在亭子里看书，听见这个声音，就会把书翻到下一页——虽然前一页还没看完。

这天下午，殷念汐端着个食盒走进桃源。她今天来晚了，平时她都是午后就来，今天拖到了日头偏西。因为她整个上午都在厨房里忙活，灶台前的嬷嬷被她问得差点把锅铲塞给她自己炒。

百里宸坐在亭子里，面前摊着一本书，眼睛却一直看着月洞门的方向。听见脚步声，他把目光收回到书页上。

殷念汐走进亭子，把食盒放在石桌上。“你猜里面是什么。”

百里宸看了看食盒，又看了看她。她额头上有一层薄汗，鼻尖上沾了一点白色的粉末——大概是面粉之类的东西。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桂花糕。”他说。

殷念汐的笑容僵了一下。“你怎么一猜就中？”

“闻到的。”

“我还没打开呢。”

“你走过来的时候，风从你身后吹过来，先到的。”百里宸把书合上，“你身上有桂花味。衣服上也有面粉。”

殷念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果然沾了好几处白印子。她用手拍了拍，拍掉一些又留下一些，干脆不拍了。她打开食盒，里面是两碟桂花糕——一碟整整齐齐的，表面金黄，桂花蜜淋得均匀透亮；另一碟歪歪扭扭的，有几块还裂了口子，卖相比灰雀踩过的泥地好不了多少。

“这碟是嬷嬷做的，”殷念汐指了指整齐的那碟，然后指了指歪扭的那碟，声音变小了些，“这碟是我做的。第一次做，不太好看。”

百里宸看了看那碟歪扭的桂花糕，伸手拿了一块。殷念汐想拦——“你拿那碟好的呀”——他已经咬了一口。

亭子里安静了片刻。

“怎么样？”殷念汐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百里宸嚼完咽下去，点了点头。“甜的。”

“就甜的？没别的了？”

“桂花味很浓。比厨房做的浓。”

“因为我把桂花蜜放多了。”殷念汐有些不好意思，“嬷嬷说放两勺，我觉得不够，放了四勺。”

百里宸把剩下的半块塞进嘴里，没有说话。他吃完一块，又伸手去拿第二块。殷念汐看着他一块接一块地吃，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吃那么多，晚饭还吃不吃了？”

“吃。”

“那你还吃？”

“晚饭是晚饭。桂花糕是你做的。”百里宸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殷念汐的耳根红了一下。她把那碟整齐的桂花糕也往他面前推了推，然后在他对面坐下。那只灰雀从她肩头跳下来，啄了啄桌上掉落的桂花糕屑，满意地叫了两声。

百里宸吃完第三块，抬起头看着她。“你嘴角沾了面粉。”

殷念汐赶紧用手背去擦，擦了两下没擦对地方。百里宸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左边。”

她接过帕子擦了擦左边嘴角，擦下来一层淡淡的白粉。帕子是素白的，边角上绣着一片很小的竹叶，针脚细密。她低头看着那片竹叶，忽然想起姐姐说她小时候也喜欢在帕子上绣东西，只是后来没时间了。

“这块帕子是你姐姐绣的吗？”她问。

百里宸的目光在帕子上停了一瞬。“不是。是我娘绣的。”

殷念汐的手指顿了顿。她没想到是这样。她把帕子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回他面前。“那你收好。别弄丢了。”

百里宸把帕子收回袖子里，没有再说话。亭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灰雀啄食的声音和风吹风铃的声音。

殷念汐站起来走到鱼池边蹲下，把碟子里剩下的桂花糕屑捻碎了撒进水里。锦鲤们翻涌过来争抢，水花溅得老高。她回头看了百里宸一眼——他还坐在石凳上，目光落在池面上，可那眼神不像是看鱼。她忽然觉得这个少年心里有很多东西是沉在水面下的，看不到，但很重。

“百里宸，”她说，“你想学做桂花糕吗？”

百里宸转过头看着她。“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你在发呆。”殷念汐说，“我姐姐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做点吃的。揉面、和馅、等火候——忙起来了就没空想别的。做完了还能吃，甜的东西吃了心情就好。”

百里宸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她旁边蹲下。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伸出手把碟子里最后一点桂花糕屑接过来，学着殷念汐的样子捻碎了撒进水里。锦鲤们又涌了过来，在两个人的影子里翻腾。

第二天下午，百里宸出现在厨房门口。

厨房里的嬷嬷们差点集体昏过去。西陵的小皇子——虽然现在不是皇子了——站在厨房门口，袖口挽到手肘，表情像是在校场上点兵。嬷嬷们手足无措地看着他走进来，看着他把面粉倒进盆里，看着他加水、揉面，动作生涩但极其认真。

“公子，您放着，让奴婢们来——”嬷嬷们急得团团转。

“不用。”百里宸说，“我学。”

面揉了三遍才揉好，桂花蜜的配比他问了不下十遍——比殷念汐昨天问的还多。最后蒸出来的那笼桂花糕，卖相还是不太好看，边角有些不规则，桂花蜜倒是淋得恰到好处。

他把桂花糕装进食盒里，拎着去了桃源。

殷念汐已经在亭子里了，坐在石凳上看书。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百里宸拎着食盒走进来，愣了一下。

“你拿的什么？”

百里宸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碟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殷念汐低头看了看那碟桂花糕，又抬头看了看他。他的袖口还沾着面粉，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没洗干净的干面团。她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你做的？”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今天。”百里宸把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尝尝。”

殷念汐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桂花蜜的甜味在舌尖化开，面稍微揉得老了点，不够松软，可她还是觉得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桂花糕。她把整块都吃完，又拿了一块。

“怎么样？”百里宸问。

“你揉面揉了多久？”

“三遍。”

“下次揉两遍就够了。揉多了面会老。”殷念汐把第二块吃完，嘴角沾了桂花蜜。她用手背擦了擦，抬头看着他，“不过第一次做成这样很厉害了。你姐姐第一次做桂花糕的时候，把盐当成糖了。”

百里宸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在她对面坐下，拿起一块自己做的桂花糕放进嘴里。是老了点，嚼起来有些费劲。可他吃着吃着，忽然觉得心里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好像散开了一点。不是因为桂花糕，是因为做桂花糕的时候他脑子里没有别的东西——没有火光，没有哭声，没有那些半夜把他惊醒的画面。只有面粉、水、火候、桂花蜜。

“你说得对。”他放下手里的桂花糕，“忙起来了就没空想别的。”

殷念汐没有问他“别的”是什么。她只是把碟子里剩下的桂花糕一块一块地码整齐，然后抬头看着他。“下次做记得叫上我。两个人一起揉面，比一个人快。”

百里宸看着她。她额头上又沾了面粉——大概是她自己没注意，她帮他把蒸笼端下来的时候蹭到的。他没有拿帕子，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面粉。”他说。

殷念汐愣住了。他的手碰到她额头的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她低下头假装去整理食盒，不让他看到自己通红的脸。

百里宸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她皮肤的温度。他把那只手放到桌子底下，不让她看见自己在袖子里攥紧又松开的拳头。

那之后，他们之间的相处慢慢变了。

也不是什么大变化。就是在桃源各做各的事的时候，他会把书举得更高一些，遮住自己偷看她的眼睛。她会在他练剑时假装喂鱼，其实池里的锦鲤已经吃撑了，她撒出去的鱼食落在水面上没有一条鱼来抢。

绿柳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她觉得自己像个说书先生，每天都有新戏看。今天在厨房帮忙端菜时，她状似无意地跟百里鸢提了一句：“小殿下最近每天都去厨房。”

百里鸢正给独孤寒盛汤，闻言看了她一眼。“他学厨？”

“不是。就是揉面做桂花糕。昨天做了两笼，今天做了三笼。厨房的嬷嬷们说，小殿下把她们下个月的桂花蜜都快用完了。”

独孤寒从汤碗里抬起头。“他做那么多桂花糕干什么？”

百里鸢把汤碗推回他面前，嘴角微微弯了弯。“念汐喜欢吃。”

独孤寒看了她一眼，端起碗继续喝汤，不问了。他在这方面向来反应慢半拍，可他能听懂百里鸢语气里那种了然的味道。

那天傍晚，百里宸独自坐在书房里。

窗外桃花被风吹落，飘了一地粉白。他从袖子里取出那张桃花笺——一个多月前殷念汐给他的那张，他一直带在身上。纸边有些皱了，可桃花的淡香还在。

他铺开纸，提笔蘸墨，写了很久。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纸折好放进信封，信封上没有写收件人，只是压在了枕头下面。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把这封信交出去。可他知道一件事——殷念汐说的对，忙起来了就没空想别的。现在他不忙的时候，脑子里也不再是那些旧事了。他在桃源时，满脑子想的都是一个人。她笑的样子，她皱着眉头揉面的样子，她蹲在池边喂鱼时被锦鲤溅了一脸水的样子。以前那些沉甸甸的压在心底的画面，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慢慢被她挤到了角落里。不是忘了，是他没空想了——他的心上住了个人，腾不出地方装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