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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桃坞树下

桃花寒鸢渡

殷念汐在摄政王府住下的第三天,才把府里的路认了个大概。

不是她记性不好,是这王府实在太大。五进院落,回廊连着回廊,甬道通着甬道,她每次从住的暖阁走到桃源的亭子,都要在心里默念:出月洞门,左转,过石桥,再右转,数到第三棵银杏树就到了。

这天下午她提着一只竹篮,顺着这条路线往桃源走。竹篮里铺了一层湿布,上面码着新摘的桃花瓣——是殷念清教她的,说湿布能保鲜,花瓣放一整天都不会蔫。她想试着做桃花笺,姐姐说用桃花瓣做的纸写信,收到的人能闻到花香。她想给姐姐写一封。还想给百里鸢写一封。还想给那个帮她卷裙边的小绿柳姐姐写一封。

走到桃源的月洞门前,她停下了。

门是竹子编的,虚掩着。门旁立着一块青石,石上刻着两个字——"桃源"。她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亭子是空的,鱼池边的石凳也是空的,只有几只灰雀在栏杆上站成一排。她松了口气,推门走进去。

然后她发现亭子里有人。

不是独孤寒——独孤寒她见过两次,一次是在暖阁门口,他放了包松子糖就走了,她只看到个背影;一次是在正厅用膳,他坐在百里鸢旁边,一顿饭没说超过五句话。亭子里这个人不是他。

是个少年。

他坐在亭子的石凳上,面前摊着一本书,可眼睛没有看书。他看着池里的锦鲤,像是在发呆。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衫,面容清秀,可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郁,像是经历过很多事,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殷念汐站在亭子外面,手里攥着竹篮的提手。她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退出去。灰雀们替她做了决定——一只胆大的灰雀从栏杆上跳下来,落在她肩头,叽叽叫了两声。

少年回过头。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你是谁?"少年先开了口。声音不大,语气倒不算冷,只是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

殷念汐想起姐姐教她的——别人问你是谁,你要先报名字。可她没有马上报名字。她看着他,觉得这人有点眼熟,眉眼之间和百里鸢有几分相似。

"你又是谁?"她反问。

少年微微挑眉,似乎没想到她会反问回来。他把面前的书合上,转过身来正对着她。"百里宸。"

殷念汐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百里宸——西陵最小的皇子,破城时被护国大将军带走,最近才找回来。她听殷念清提过,说那个孩子吃了很多苦,三年逃亡,从十二岁长到十五岁,变得沉默寡言,不怎么跟人说话。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他确实不怎么说话——刚才那一句"你是谁"大概就是他主动跟人说话的极限了。

"殷念汐。"她也报了名字,"殷念清的妹妹。"

百里宸点了点头。"我嫂嫂的妹妹。"

"嗯。"

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灰雀在殷念汐肩头站不住了,扑棱棱飞回栏杆上。池里的锦鲤甩了个尾巴,溅起一圈水花。风铃在头顶叮叮当当的,显得沉默更安静了。

最后还是殷念汐先开了口:"你在这里做什么?"

"看书。"

"书是倒着的。"

百里宸低头看了一眼面前摊开的书——确实是倒着的。他把书正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根却微微红了一点。"我知道。"

"你知道还倒着看?"

"我在想事情,没注意。"

殷念汐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忽然觉得这个西陵皇子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可接近。她把竹篮换到另一个手上,朝亭子里迈了一步。"你在想什么?"

百里宸沉默了一会儿。"在想以前的事。"

"以前什么事?"

"破城之前的事。"他说得很轻,像是不太想说出口,可还是说了,"我母后做桃花香囊的时候,也让人捡桃花瓣。她挑得比你还仔细,花瓣上沾了一丁点灰都不能要。每年春天,御花园里那棵老桃树能落满一院子的花,母后带着宫人捡一整个下午。"

殷念汐站在他对面,听着他说。她没有打断他,也没有追问。她只是把竹篮放在石桌上,在旁边坐了下来。那只灰雀跳回她的肩头,她也没有赶。

百里宸停了一会儿,又开口了。"你刚才在摘花瓣,我想起她了。"

"你母后?"

"嗯。"百里宸的手指轻轻敲着书页,"她做香囊的手艺很好。我小时候睡觉不安稳,她在枕边放一个桃花香囊,我闻着花香就能睡着。后来破城那天,什么都没带出来。"

殷念汐低下头,看着篮子里那些粉白的花瓣。她八岁被人从山上带走,不知道姐姐找了这么多年。可百里宸是有记忆的。他记得母后、记得御花园、记得桃花香囊——他记得所有失去的东西,然后一个人扛了三年。

"你要不要一起做桃花笺?"她忽然问。

百里宸抬起头。竹篮里的花瓣被他看得愣了一下,他又看了看她。"什么意思?"

"我一个人捡花瓣要捡很久。两个人快一些。"殷念汐说,"做好的纸我分你一半。你可以给你母后写信,烧掉也行,放在枕边也行。"

百里宸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你知道烧给谁的吗?"

"知道。"殷念汐说,"我爹娘走得早,姐姐每年清明都烧纸钱给他们。我爹娘收不到钱,可她还是烧。她说,有些话说不出口的时候,写在纸上烧掉,那纸灰飘到天上去,人心里就松快了。"

百里宸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亭子外面那棵最大的桃树下,弯腰捡了一片刚落下来的花瓣,走回来放在她的竹篮里。

殷念汐看着篮子里多出来的那片花瓣。"你帮我捡?"

"就当赔你的。"百里宸重新坐下,翻开那本合上的书,"我刚才说话吓到你了。"

"你没有吓到我。我就是不知道你要说这么多。"

百里宸把书又合上了,干脆不装了。"我也不知道。你让我想说就说了。"

殷念汐笑了一下,从篮子里拈起一片花瓣对着阳光照了照。"百里宸,你挑花瓣会不会?"

"会。"

"那你来挑好的,破的蔫的沾了泥的都不要。我来放。"

"好。"

那个下午,他们在桃源里捡了整整一篮子桃花瓣。殷念汐指挥,百里宸蹲在桃树下面,一片一片对着阳光挑。他确实挑得很仔细,比殷念清教的还仔细。殷念汐坐在亭子里,看他蹲在地上的侧影——月白色的长衫沾了几片落花,他浑然不觉。他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松弛了许多,眉头那道褶子也浅了一些。

捡到一半的时候,绿柳端着茶盘从月洞门外探头进来。她看见百里宸蹲在树下捡花瓣,愣了一下,又看见殷念汐坐在亭子里笑着数花瓣,更愣了。她把茶盘放在石桌上,倒退着出了月洞门,转身就跑去找百里鸢了。

百里宸没注意这些。他捡完最后一片花瓣站起来,膝盖上沾了泥土和草屑。殷念汐递了杯茶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明天还捡吗?"他问。

"明天开始做纸。你来不来?"

"来。"

"还是这个地方?"

"好。"

殷念汐把篮子拢了拢,站起来拍裙摆。她走到月洞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百里宸还站在亭子里,手里拿着那杯茶,看着她。他没有笑,可他的眉间那道沉郁的阴影似乎淡了一点。

从那天起,百里宸和殷念汐见面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不是刻意的。桃源是百里鸢给他们安排的见面地点,因为百里宸的住处离桃源近,殷念汐住的暖阁也离桃源近,两个人每天出门晒太阳,十次有八次会碰上。碰上之后也不一定说话——有时候殷念汐在亭子里做桃花笺,百里宸在鱼池边看书;有时候百里宸在亭子里练字,殷念汐在栏杆边喂灰雀。各做各的,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

做桃花笺那天是殷念汐教的。她把湿布上那篮子桃花瓣铺开来晾了半日,等水汽散得差不多了,就把花瓣捣成浆,掺进纸浆里搅匀。百里宸在旁边帮她把竹帘绷好,一人扯一边在浆池里荡了两遍,再提到太阳底下晾着。

"纸干了就能写字了?"百里宸问。

"干了还要压平,压完了裁边。"殷念汐把竹帘架好,在衣摆上擦擦手,"明天就能用了。"

百里宸看着那些铺在石板上的湿纸,花瓣碎末嵌在纸浆里,隐隐透出粉白色。他伸手碰了一下最边上那一张的边缘,指尖沾了一点湿意。

"这张纸是你会用,还是我用?"

"你要的话,那张归你。"

百里宸把手缩回来,那点湿意留在指腹上。"我先留着。等想好了写什么再用。"

第三天,第一批桃花笺干了。殷念汐把它们收进布封套里,坐在亭子里裁边。百里宸坐在她对面翻书,翻了一页,抬头看了一眼她裁纸的手,又低头翻了一页。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念汐。"

"嗯?"

"你可不可以教我写字?"

殷念汐停下手里的剪子。"你的字不好看吗?"

"以前好看。我母后请了翰林院的先生教我,我写得不算差。"百里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可是在城外那三年没握过笔。回来之后写字,手会抖。我试过自己练,写出来的字像鸡爪印。"

殷念汐看了看他的手——五指修长,可指尖有浅浅的茧,跟她的纸浆手不一样,是赶路逃命时磨出来的。她把剪子放下,从自己那叠裁好的桃花笺里抽了一张,又把自己用的小砚台和毛笔推到他面前。

"你写一个给我看。"

百里宸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个"百"字。确实不好看,笔画歪歪扭扭的,最后一横还抖了一下。

殷念汐凑过去看了看。"你这个字的问题在我见过的人里面不算最差的。"

"你见过比我差的?"

"纸坊的刘老板。他记账的数字只有他自己能看懂。你比他强多了。"

百里宸沉默了一下,嘴角弯了极小的一点弧度。"你这是安慰我?"

"是实话。你底子是好的,就是手生了。多练练就回来了。"殷念汐把纸转过来朝着自己,拿笔在他那个"百"字旁边写了一个同样大小的,"你照着这个写。写满一张纸,明天再写一张。三天之后你再看你今天写的,就知道进步了多少。"

百里宸低头看着她写的那个"百"字。笔画圆润工整,是正经练过的底子。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你的字跟谁学的?"

"我姐姐。她是大夫,写药方写得多,她教我的。"殷念汐把笔搁回砚台上,"你慢慢写,我去喂鸟。"

她把裁好的纸留在桌上,拿了一把米粒走到栏杆边蹲下。灰雀们认得她了,扑棱棱从四面八方飞过来,排成队在栏杆上等她撒米。殷念汐一边撒米一边用余光瞟了一眼亭子里——百里宸握着笔,正一笔一划地描她写的那个字。他的背挺得很直,嘴唇微微抿着,专注得像在做一件极要紧的事。

绿柳端茶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殷念汐蹲在栏杆边喂灰雀,百里宸坐在亭子里一笔一划地练字。谁也没跟谁说话,可气氛安静得刚刚好,连风铃的声音都慢下来了几分。

绿柳把茶放在石桌上就退走了。退到月洞门外,她探头又看了一眼,然后快步穿过回廊去找百里鸢。

百里鸢正在自己院子里翻那本西陵旧档。绿柳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我就说吧"的表情。

"公主,奴婢今天又看见了。"

百里鸢头也没抬。"看见什么?"

"小殿下在给念汐姑娘写信。"

百里鸢终于抬起头。"写信?"

"就坐在桃源亭子里,用念汐姑娘做的桃花笺,一笔一划地写,写了整整半个时辰。写完了叠好放进信封里,塞进了自己的袖口。奴婢看得清清楚楚。"

百里鸢放下手里的卷宗,想了想。"他以前在宫里写给谁的信?"

"小殿下以前从不写信。就是当了三年野人回来的那个脾气,您知道的。公主您让他跟人说话他都不肯说,怎么可能会写信。"

"那信封上写了收信人的名字吗?"

"写了的。奴婢没看清是谁的名字——小殿下写得小小的,又拿袖子挡着。不过那张纸是从念汐姑娘裁好的纸里抽的,桃花笺,粉白粉白的,整个王府就那一叠。"

百里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绿柳。"

"奴婢在。"

"你以后去桃源送茶,送完了就回来。不用站在门口看。"

绿柳瘪了瘪嘴。"奴婢没看多久……就看了一眼。"

"一眼就够了。给人家留点地方。"

绿柳嘿嘿一笑,不再说了。百里鸢重新翻开卷宗,可目光在字上停了一会儿,嘴角弯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隔天早晨,殷念汐路过百里宸住的院子,看见他窗台上放着一张叠好的桃花笺,用一块小石头压着。风吹过来,纸角微微掀动。殷念汐走过去拿起来一看,是她做的那批纸里裁出来的一张,边角裁得有些不齐,是她手艺还不到家。纸上写了两行字,字迹虽然还有些生涩,可比昨天稳了不少。

"昨夜有风,吹得桃花落了一地。早上起来想捡,发现你昨天已经捡完了。宸。"

殷念汐把纸折好放回窗台上,又找了一块更圆润的石头替他压住。她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自己的笔,在纸的背面添了两个字。

"明天还有。汐。"

她走远了之后,百里宸的窗户从里面被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把窗台上那张桃花笺摸进去了。窗户又轻轻合上,里面好一会儿没有动静。

绿柳站在回廊拐角,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她忍了又忍,终究没有跑去找百里鸢。她想,公主说得对,让人家慢慢来。可她还是把嘴角翘到了耳朵根,攥着茶盘,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