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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书信传情

桃花寒鸢渡

独孤寒离开西陵那天,百里鸢来送他。

城门口的风很大,吹得她的裙摆猎猎作响。她站在风中,鹅黄色的衣裙像一朵盛开的花。独孤寒牵着马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她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还多,仰着脖子看他的样子,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你要走了。”她说。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大半。

“嗯。”

“路上要走多久?”

“十二日。”

“那么久啊。”她抿了抿嘴,从袖中掏出一只荷包塞进他手里。荷包是鹅黄色的,和她的衣裙一样的颜色,上面绣着一枝桃花,针脚虽然有些稚嫩,有几片花瓣的线头还微微翘着,但能看出绣得很用心。

“我自己绣的。”她的声音有些闷,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敢看他的眼睛,“绣得不好,你别嫌弃。我拆了六遍才绣成这样的,手指头都扎了好几个针眼。”

独孤寒握紧那只荷包,像握住了全世界。他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荷包,又看着她的手指——那双手白嫩嫩的,他想象不出她被针扎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可光是想想,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不会嫌弃。”他说,“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东西。”

她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却硬是没有掉眼泪。

“你回去之后,会给我写信吗?”她问。

“会。”

“那你要写很多很多。”

“好。”

“要写你到了哪里,吃了什么,做了什么。”

“好。”

“要写你种的桃花开了没有。”

“好。”

“要写你……”她顿了一下,声音变小了,“想不想我。”

独孤寒看着她,目光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好。什么都写。”

百里鸢终于笑了一下,随即又把笑意收了回去,板着小脸说:“那你走吧。走快些,别耽误了时辰。”

独孤寒翻身上马,策马而去。走了很远——远到城墙已经变成了身后一个小灰点——他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城门口,鹅黄色的衣裙在风中飘动,像一朵盛开在风中的桃花。

他转回头,将那只荷包贴在胸口,一路骑出了三十里,才舍得把它收进怀里。

独孤战策马赶上来,瞥了一眼儿子胸口鼓起的那个包。“什么东西?”

“没什么。”

“荷包?”

独孤寒不说话。

独孤战又瞥了一眼,嘴角微微扬起:“鹅黄色的,不像你自己买的。西陵那位送的?”

“父亲。”独孤寒侧过头看他,“能不能不要问了。”

独孤战哈哈大笑,笑得整个护卫队都回头看他。他拍了拍儿子的肩,难得没有继续打趣。

回到东璃后,独孤寒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府,而是去书房写信。他从西陵出发的那天就开始打腹稿,路上走了十二日,腹稿改了不下二十遍。

他铺开一张桃花笺,提起笔,蘸饱墨,落笔。

“鸢儿吾妻:见字如面。”

写完这六个字,他停住了。他低头看着那个“妻”字,耳根慢慢烫了起来。他们还没有成婚,按理说不该这样称呼,可他就是想这么写。他想了三年,想了整整三年。

他把纸揉成一团扔了,换了一张新笺。重新落笔,又是那六个字。然后又停住了。

一旁的侍从阿福站了两个时辰,看着自家世子写了揉、揉了写,满地都是废纸团。阿福实在忍不住了:“世子,您到底要写什么?小的帮您出出主意?”

独孤寒头也不抬:“你不懂。”

“小的虽然没写过信,但小的听说过一句话——心里想什么就写什么,最好。”

独孤寒的笔顿了一下。他想了想,重新铺开一张纸,不再斟酌词句,不再反复推敲,想到哪里写到哪里。

“鸢儿吾妻:见字如面。我已平安回到东璃,勿念。路上走了十二日,比来时慢了两日,因为每到驿站我都要停下来给你写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总觉得词不达意。你送我的荷包我贴身收着,日夜不离。昨日路过青州驿,驿丞养了一只画眉鸟,叫得特别好听,我站在笼子前听了半天,就想如果你在就好了,你一定会喜欢。今日入城时路过东市,看见有人在卖桃花糕,我买了两块,一块吃了,一块给你留着。但糕点放不住,我就把它画下来了,随信附上,你看画解解馋也好。寒字。”

这封信写了整整两个时辰,改了七遍,最后誊抄在一张桃花笺上,封入信封,命人快马加鞭送往西陵。

信使出发后,独孤寒又叫住他,补了一句:“路上小心些,别折了信。”

“世子放心,小的一定把信平平安安送到。”

“还有,”独孤寒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布袋,“这是桃花糕的画,也一并带上。”

信使接过布袋,心里嘀咕:世子打仗的时候都没这么啰嗦。

十日后,百里鸢收到了他的信。

她正在御花园的桃花树下荡秋千。桃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上只剩几朵残花,风一吹就落了。她荡着荡着,忽然觉得没意思——御花园里的桃花再好,也没有那年在桃花树下站着的那个人好。

绿柳捧着信跑过来时,她差点从秋千上摔下来。

“公主!东璃来信了!”绿柳跑得发髻都歪了。

百里鸢从秋千上跳下来,一把抢过信,拆开的时候手指都在抖。她展开信纸,一字一句地读,读了一遍又一遍,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绿柳,他说他平安到了。”

“是是是,公主您已经说了三遍了。”绿柳在一旁给她打扇子。

“绿柳,他说他给我带了西陵的特产,下次亲自送来。”她又读了一遍,“不对,他说的是带了桃花糕,还画了画。”

“桃花糕有什么稀奇的,御膳房天天做。”绿柳故意逗她。

“那不一样!”百里鸢把信贴在胸口,理直气壮地说,“他买的桃花糕,和御膳房的不一样。”

绿柳看着自家公主红扑扑的脸颊,忍不住想笑。她才十一岁啊,怎么就像个怀春的少女了?不过话说回来,从八岁那年在桃花树下见了那位独孤世子,自家公主好像就没正眼看过别的男孩子。宫里不是没有王孙公子来献殷勤,百里鸢对谁都是一张笑脸,可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那笑和对着独孤世子笑的时候,完全不是一回事。

那天晚上,百里鸢趴在书案前,咬着笔杆,冥思苦想了一个时辰,才写出回信。她写了满满两页纸,写完自己看了一遍,觉得太啰嗦,撕了重写。又写了一遍,又觉得太冷淡,撕了再写。

绿柳在旁边磨墨,磨得手腕都酸了:“公主,您到底要写什么?奴婢看那位独孤世子写的信也不长啊。”

“他写得很好。”百里鸢头也不抬,“我也要写得很好。”

她又改了三四遍,终于写定了。

“寒哥哥:收到你的信我很开心。你走后御花园的桃花就开始谢了,我捡了好多花瓣夹在书里,等你下次来给你看。你画的那块桃花糕我看了,画得很好,像是真的一样。绿柳说我看着画流口水,我才没有,她胡说。你以后不要再买糕点留着了,会坏的,你把它吃了就好,吃的时候想着我就行。我也给你寄一样东西——我新学了一首曲子,把谱子抄在信后面了。你收到之后可以学着弹,虽然我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弹琴。鸢字。”

她把信纸折好,又把抄好的曲谱夹在里面,封好信封,忽然想起什么,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没用过的笔,蘸了一点胭脂,在信封背面画了一朵小小的桃花。

从西陵到东璃,一封信要走十日。百里鸢从信送出去的那天就开始数日子,数到第九天,她就开始坐立不安。

“绿柳,你说他收到了吗?”

“公主,信在路上呢,没那么快。”

“那你说他会回信吗?”

“他会回的。”绿柳叹了口气,“公主,您这已经是今天第十次问奴婢了。”

第十一天,回信果然来了。

从此以后,鸿雁传书,从未间断。

每个月至少两封信,多的时候四五封。他写他在军营的训练,写他打了胜仗,写他种的那片桃花林今年开了多少朵花。她写她学了什么新曲子,写她今天吃了什么糕点,写她又梦到了他。

有一次,独孤寒随军出征北境,两个月没有回信。百里鸢急得团团转,天天去宫门口等信使。西陵王看不下去了,派人去东璃打探消息,回来说独孤世子平安无事,只是前线不便送信。百里鸢这才松了口气,当天晚上破天荒地多吃了半碗饭。

绿柳在旁边看着,悄悄在袖子里掐了掐手指:公主这相思病,怕是没得治了。

两个月后,独孤寒的来信到了。这封信比往常任何一封都厚。百里鸢拆开一看,里面是十几张叠在一起的纸,每一张上都写着日期——是他行军途中写不了信时记下的只言片语。

“今日行军至黑水河畔,河水很急,声音很大。想起你在西陵唱的那首小调,比这水声好听一万倍。”

“今日打了胜仗,杀敌三千。回营时看见天边的晚霞,觉得像你笑起来的样子。”

“今日受了点伤,左臂中了一箭,不碍事。军医说不会留疤。我想,就算留了也不怕,反正以后你看到疤,就知道我打仗的时候也在想你。”

百里鸢看到这里,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信纸上。她又哭又笑,把信贴在胸口,像抱着什么宝贝。

“绿柳,他说他受伤了。”她哽咽着说。

“伤得重不重?”

“他说不碍事。”她擦了擦眼泪,又低头看了一遍信,“可他就是喜欢逞强。绿柳,你说我要不要给他寄些金疮药?”

“公主,”绿柳无奈地说,“信送到都过去十天了,他伤早就好了。”

“那我寄些补身子的药。”

绿柳认命地去翻药柜了。

又一年冬天,独孤寒给她寄了一幅画——那是他二十三岁那年画的,画的是她十一岁放纸鸢的样子。画上的少女跑在桃花树下,纸鸢飞得很高很高,她的笑容比阳光还灿烂。

他画了整整两个月。从初稿到成稿,改了不下二十遍。那张画上的每一片桃花瓣、她裙摆的每一道褶皱、纸鸢的每一根骨架,他都画了又画。

画的右下角提着一行字:“三年之约,永不相忘。”

她收到画的那天哭了。绿柳吓坏了,以为出了什么事。百里鸢把画贴在胸口,哭得稀里哗啦,边哭边说:“绿柳,他说他永不相忘。”

绿柳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帕子,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着自家公主哭红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些感慨——这世上能让人哭成这样的人本就不多,能让人哭成这样却又觉得幸福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公主,您别哭了。”绿柳到底还是递上了帕子,“画都湿了。”

百里鸢慌忙把画拿开,仔细检查有没有沾上眼泪。还好,只湿了边角,字迹没有花。

她把画挂在了寝宫的床头,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

日子一天天过去,独孤寒从十九岁长到了二十三岁,百里鸢从十一岁长到了十五岁。四年间,他们没有再见过面,但书信从没断过。

他收集了满满一箱子的信,每一封都按日期整理好,用丝带扎成一捆。信纸有些泛黄了,墨迹也有些淡了,可每一个字他都记得。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把箱子打开,把信一封一封地拿出来看。她的字从歪歪扭扭慢慢变得工整秀丽,她说话的语气从天真稚嫩慢慢变得温柔娴静。他像是透过这些信,看着她一点一点长大。

她也在西陵的寝宫里藏了一个木匣子,里面装着他写来的每一封信。他的字苍劲有力,一横一竖都像刀刻的。她最喜欢看他的落款——一个“寒”字,那一竖总是拖得特别长,像一把收不回去的剑。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把信一封一封地拿出来看,看完了再一封一封地放回去。有一回绿柳夜里起来添灯油,看见公主披着被子坐在床沿上,手里捧着一沓信,嘴角挂着笑,眼里却噙着泪。

绿柳没有出声,悄悄退了出去。她想,有些人的心意,比桃花还好看,比金石还坚固。而她的公主,已经在那一沓信里,把自己的心许了出去。

他们都在等。等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在一起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