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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三年之约

桃花寒鸢渡

三年后,独孤寒十九岁。

他再次随父亲出使西陵。这一次,他是主动请缨。

出发前一夜,他在书房对着那幅画像坐了一整夜。画上的小女孩还是八岁的模样,可他已经长成了一个高大挺拔的青年。三年的军旅生涯让他的身形更加魁梧,面容更加棱角分明,只有那双眼睛,还藏着三年前初见时的温柔。

“鸢儿,我来了。”他轻声说,“你还记得我吗?”

窗外夜风拂过桃花林,三年过去,那些桃树已经长成了。枝头的桃花开得正盛,在月光下像一片粉色的雾。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让她心甘情愿嫁给你,比打一场胜仗难多了。他打过大大小小十七场仗,从未败过。可这一次,他头一回心里没了底。

从东璃到西陵,路途千里,他快马加鞭,将原定十五日的行程压缩到了十日。独孤战看着儿子风尘仆仆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你这是去相亲,不是去打仗。”

“仗可以慢慢打,人不能慢慢见。”独孤寒头也不回。

独孤战被他噎了一下,策马追上来:“你老实跟我说,这三年你到底准备了什么?”

“什么都准备了。”

“什么都准备是什么准备?”

独孤寒看了父亲一眼:“纸鸢做了十七只,挑了最好的一只。桃花簪画了三十几张图,最后定了一款。那首曲子我练了三年,现在可以倒着哼。还有——”

“够了够了。”独孤战摆手打断他,脸上却藏不住笑意,“你比你爹强。当年我见你娘之前,只准备了一把剑。”

“准备剑做什么?”

“万一她不跟我,我就抢。”

独孤寒难得笑了笑:“父亲,你不是说你是开玩笑的?”

独孤战也笑了,笑完又正色道:“寒儿,三年了,她长大了。十一岁的小姑娘,心思比你想象的更细。你不要只想着给她东西,你要听她说话。女孩子要的,是有人懂她。”

独孤寒把这句话也记在了心里。

到达西陵那日,正是桃花盛开的时节。

西陵王在御花园设宴款待东璃使团。百里鸢坐在父王身边,已经十一岁了。三年的时间让她的五官彻底长开,褪去了几分孩童的稚气,多了几分少女的清丽。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衣裙,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畔。

她还是那么好看。不,比三年前更好看。

独孤寒坐在席间,目光越过满桌珍馐,越过歌舞升平,越过觥筹交错,直直地落在她身上。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整个大殿都能听见。

百里鸢似乎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转过头来,正好与他对视。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和三年前一模一样,眉眼弯弯,比桃花还好看。

独孤寒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化了。

宴席散后,百里鸢没有立刻回宫。她起身离席时,故意放慢了脚步,路过独孤寒身边时,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御花园,桃花树下。”

独孤寒手中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

百里鸢带着贴身宫女绿柳在御花园里闲逛。绿柳是西陵王亲自挑选的宫女,身手了得,能以一敌十,专门负责保护公主的安全。她跟在百里鸢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可面上却是一副闲散模样。

“公主,您走慢些,裙摆都要拖到泥里了。”绿柳不紧不慢地说。

“绿柳,你说他会不会来?”百里鸢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

“奴婢不知公主说的是谁。”

“你少装傻。”百里鸢瞪她一眼,可那瞪眼看上去更像是撒娇。

绿柳终于笑了:“公主说的是东璃那位独孤世子吧?奴婢方才瞧见了,他坐在席间,一整个晚上筷子都没动几下,光看您了。”

百里鸢的脸微微红了:“他看我了吗?”

“看了。从头看到尾,眼睛都没挪过地方。”

百里鸢低下头,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她加快脚步往桃花林走去,走到三年前那棵桃树下,站定,回头张望。

独孤寒也“恰好”在御花园里散步。

他远远就看见了那抹浅粉色的身影。三年了,桃花还是那片桃花,人也还是那个人。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过去。

两人在桃花树下相遇。百里鸢仰头看着他,歪了歪头——和三年前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模一样的角度。

“独孤寒,你还记得三年前的约定吗?”

“记得。”他的声音有些哑,“你说下次来,带我去放纸鸢。”

“那你带了吗?”

“带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纸鸢,是一只蝴蝶形状的,做工精细,栩栩如生。蝶翼是用上好的宣纸糊的,薄如蝉翼,上面细细描了金边,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百里鸢惊喜地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这是你做的?”

“嗯。”

“你还会做这个?”她抬起头,眼睛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学了三年。”他说得很平静,好像这三年里他学做纸鸢、学画桃花、学哼那首小调都不是为了这一天似的。

百里鸢的手指抚过纸鸢的蝶翼,忽然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表情变得很认真,认真到独孤寒有些紧张。

“独孤寒,你为什么要来?”

“因为我答应过你。”

“只是因为这个?”

独孤寒沉默了片刻。“不是。”

“那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而是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支桃花簪。簪子是银制的,簪头是一朵盛开的桃花,花瓣上镶嵌着粉色的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宝石是东璃特产的桃花玉,他派人寻了整整一年才找到成色最好的一块。

“这是我自己设计的,请工匠打的。”他说,“三年了,我每天都在想,什么时候能亲手给你戴上。”

百里鸢愣住了。她低头看着那支簪子,又抬头看着他的脸。他的脸上有风霜,有汗水,有一路日夜兼程赶来的疲惫,可他的眼睛里只有她。

她的眼眶红了。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下了头。

独孤寒将桃花簪轻轻插入她的发间。他的手有些抖,指尖碰到她的发丝时,像被烫了一下,又像被电了一下。

“好看吗?”她轻声问。

“好看。”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

百里鸢伸手摸了摸发间的桃花簪,嘴角弯了起来。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歪头看着他:“你蹲着做什么?起来呀。”

独孤寒这才意识到自己还蹲在地上。他站起身,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还多。百里鸢仰着脖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笑你傻。”百里鸢说,“三年前傻站着不说话,三年后傻蹲着不起来。你是不是见了我就不会动了?”

独孤寒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又说不出话了。三年了,他以为自己变了很多,可一到她面前,又变回了那个站在桃花树下的傻少年。

“行了,我不笑你了。”百里鸢收起笑意,郑重其事地摸了摸发间的簪子,“这个,我很喜欢。”

那天下午,他们在御花园里放纸鸢。百里鸢跑在前面,纸鸢在天空中越飞越高,她笑得像个孩子。独孤寒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奔跑的背影,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好的风景了。

“独孤寒!你看!飞起来了!”百里鸢一边跑一边回头喊。

“看到了。”

“再高一点!再高一点!”

独孤寒帮她放了放线,纸鸢乘着风越升越高,蝴蝶的形状在蓝天白云间格外好看。

百里鸢跑累了,停下来大口喘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把手里的线轴往独孤寒手里一塞:“你帮我拿着,我歇一会儿。”

独孤寒接过线轴,百里鸢就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她托着腮看他放纸鸢,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独孤寒,你放纸鸢的样子比你拿刀的样子好看。”

独孤寒手一抖,差点把线轴扔出去。

绿柳远远地跟着,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她跟了公主七年,从未见过公主笑得这么开心。她家公主是什么性子,她最清楚——在宫里是人人宠着的小祖宗,看着软糯好脾气,可心里头门儿清,谁真心谁假意,一眼就能分辨。能让公主笑成这样的,这个独孤世子是头一个。

黄昏时分,纸鸢收了回来。百里鸢坐在桃花树下,额头上还挂着汗珠,脸颊红扑扑的。独孤寒在她旁边坐下,隔了两个人的距离。

“坐那么远干什么?”百里鸢拍了拍身边的草地,“坐这里。”

独孤寒犹豫了一下,挪了过去。两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

“独孤寒,你什么时候走?”

“十日后。”

她的笑容淡了一些。“十日啊……这么快。”

独孤寒没有接话。十日,对他来说太短了,短到他觉得每一刻都该掰成两半用。

“那你还会再来吗?”她转过头看他,夕阳落在她的侧脸上,给她镀了一层金边。

“会。”他说,语气笃定,“我一定会再来。”

她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小指翘起来。“那你要说话算话。拉钩。”

独孤寒看着那只白嫩的小手,愣了一下。三年前他没敢握她的手,这一次他不能再错过了。他伸出小指,轻轻勾住了她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的手指软软的,凉凉的,像一块温润的玉。他的手指粗粝,布满了握刀握枪留下的茧。两只手勾在一起,像冰与火的相遇,却莫名地契合。

百里鸢低头看着两人勾在一起的手指,忽然说:“你的手好糙。都是茧。”

“握刀握的。”

“疼不疼?”

“不疼。”

“骗人。”百里鸢抬起头看他,“我父王手上也有茧,我问过他,他说练武的时候磨出来的,很疼。”

独孤寒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不骗你。一想到要来见你,就不疼了。”

百里鸢愣了一下,然后脸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她把手指抽回来,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半晌没说话。

“怎么了?”独孤寒有些紧张,“我说错话了?”

“没有。”百里鸢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就是……你能不能不要突然说这种话。”

“什么话?”

“就是那种……”她咬了咬嘴唇,抬起头瞪他一眼,“就是那种让人脸红的话!”

独孤寒认真想了想,然后问:“那以后我说之前,先提醒你一下?”

百里鸢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前仰后合。“提醒我?你要怎么提醒?你说——百里鸢,我要说让人脸红的话了,你准备一下?”

独孤寒一本正经地点头:“可以。”

百里鸢笑得更厉害了,捂着肚子,眼泪都快笑出来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擦掉眼角的泪花,看着独孤寒,眼睛里还带着笑意。

“你这人,看着冷冰冰的,怎么说话这么有意思。”

“我没有有意思。”

“你有。”百里鸢笃定地说,“你就是那种自己不知道自己有意思的人,最好玩了。”

独孤寒不太明白“自己不知道自己有意思”是什么意思,但他看到她笑得那么开心,心里就觉得很满足。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把整片桃花林染成了金红色。百里鸢看着天边,忽然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用了另一种称呼。

“寒哥哥。”

独孤寒浑身一震,转过头看着她。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跳得比听到西陵王应允亲事那天还厉害。

“你叫我什么?”

百里鸢偏过头不看他,耳尖却红透了:“我叫你寒哥哥。不可以吗?你比我大八岁,按辈分我该叫你一声哥哥的。”

“可以。”独孤寒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你想叫什么都可以。”

百里鸢转过头来,偷偷看了他一眼,见他那张一向冷硬的脸上竟然浮起了一丝不自然的红色,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小小的得意。她又叫了一声:“寒哥哥。”

“嗯。”

“寒哥哥。”

“嗯。”

“寒哥哥。”她连着叫了三遍,每一遍都比前一遍更甜,像是在品尝一颗糖,越品越甜。

独孤寒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他活了十九年,从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被人叫出来可以这么好听。不是“独孤寒”,是“寒哥哥”——三个字,从她的嘴里念出来,像春天的风吹过桃花林,像三年前她哼的那首小调。

“你能不能,”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再叫一遍。”

百里鸢歪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盘算什么坏主意。她站起身来,拍拍裙摆上的花瓣,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寒哥哥,我等你。”

说完她转身就跑,浅粉色的身影消失在桃花林里,像一只蝴蝶。

绿柳从远处走过来,看了看还在原地石化的独孤世子,又看了看跑远了的公主,叹了口气。

“世子殿下,”绿柳不紧不慢地说,“公主跑远了,您不追吗?”

独孤寒回过神来,站起身想追,可哪里还有百里鸢的影子。他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刚才她凑近说话的地方,烫得像被火烧过一样。

他抬头看着桃花林,桃花还在纷纷扬扬地落,和三年前一样。

三年前,她把他的心偷走了。三年后,她又来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