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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处

叶罗丽:星辰囚笼

回九环星域的时候,星落璃带了几样东西。

一束干花,是母亲花店里那株她从小看到大的月季,母亲剪了一枝最好的给她,她用星力封住了水分,让它永远保持在盛放的状态。一小罐她妈妈亲手做的桂花蜜,玻璃瓶里金黄色的蜜糖裹着细碎的桂花,拧开盖子就能闻到满室的甜香。还有一张照片,是她在精英小学读书时和同学们的合影,照片上的王默穿着校服扎着双马尾,笑容憨憨的,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

她把这些东西抱在怀里穿过星域裂隙,身后跟着夜临霄。他的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她妈妈塞给她的各种零食,另一个装着她妈妈非要夜临霄带上的茶叶,说是"见面礼"。

跨过裂隙回到天璇宫门前的那一刻,星落璃转过身看着夜临霄。

"你手里拎着东西的样子,"她歪着头打量他,"好像一个来丈母娘家拜年的女婿。"

夜临霄的手顿了一下,两个袋子微微晃了晃。

"……你不要乱用比喻。"他说,耳朵尖泛了红。

星落璃笑嘻嘻地抢过其中一个袋子,抱在怀里往天璇宫里面跑。她的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脚步声在银晶走廊上啪嗒啪嗒地响,清脆得像一首欢快的歌。

她跑过熟悉的走廊、庭院、藏书阁,最后在夜临霄的寝殿门口停了下来。

然后她做了一件以前绝对不敢做的事情。

她推开了他的门。

以前她的活动范围仅限于自己的寝殿、观星台、藏书阁和庭院,夜临霄的寝殿是她从来没有踏足过的地方。那里有禁制,有他设下的私密屏障,任何未经允许的人靠近都会触发警报。她以前连想都不敢想进去看看。

可现在那些禁制消失了,门轻轻一推就开了。

夜临霄的寝殿比她想象的要空。

巨大的房间正中央是一张星纹榻,榻上铺着深色的星辰蚕丝被,叠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房间里没有多余的陈设,没有装饰,没有书案,没有花瓶,甚至连一张椅子都没有。四壁是光秃秃的银晶墙面,没有挂任何画幅,没有嵌任何星辰珠。整个房间冷清得像一间被遗弃了很久的囚室。

可这间"囚室"里唯一有温度的东西,是床头柜上放着的一小截干枯的花枝。

星落璃走过去拿起那截花枝,干枯的叶片已经脆得一碰就碎,花朵早就凋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和几片枯黄的残叶。可枝干上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法。

"这个——"她转过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夜临霄。

夜临霄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极为罕见的尴尬。

"你上次布置天璇宫的时候,"他说,"在庭院里种了一排星辉花。后来它们谢了,你把这根花枝插在我窗台上。"

星落璃想起来了。那是她刚被关进天璇宫不久的时候,被憋得实在受不了,就自己在庭院里种了一排星辉花来解闷。花开的时候她很开心,剪了几枝到处插,包括夜临霄寝殿窗台上那只被他嫌"碍事"的花瓶里。

后来花谢了,她以为自己插的那些早被扔了。

"你留着它?"她举着那截干花枝,声音有些发颤。

"没有扔。"夜临霄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星落璃握着那截干花枝,忽然觉得喉咙堵得厉害。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涩压下去,转身开始在夜临霄的寝殿里忙活起来。

她把那束干月季插进了床头柜上那只空置了很久的花瓶里,红色的月季在银白色的房间里显得格外鲜艳,像是雪地上开了一朵火。她把桂花蜜放在了窗户旁边那个小台子上,阳光穿过银晶窗棂照进来,照在琥珀色的蜂蜜上,折射出温暖的金色光泽。她把那张合照端端正正地摆在了床头,照片上缺了门牙的小王默冲着镜头傻笑,憨态可掬。

然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自己的成果。

"现在像一个有人住的地方了。"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夜临霄站在门口看着她把他的寝殿折腾得面目全非,沉默了两秒。

"我的房间。"他说。

"我知道啊。"星落璃理直气壮地说,"所以我来帮你布置一下。你住了几千年房间都是空的,不觉得冷清吗?"

"不觉得。"

"那我以后来帮你暖一暖。"

夜临霄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星落璃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猛地捂住嘴,耳朵红得能滴血。她飞快地朝门口冲去,想要逃离这个让她口不择言的地方,却被夜临霄一伸手拦住了去路。

他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门框边缘,将她困在门框和墙壁之间。那双黑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冰面之下暗流汹涌的河水。

"你刚才说什么?"他的声音低低的。

"我什么都没说!"星落璃捂着耳朵缩成一团。

"你说了。"

"没有!你听错了!"

夜临霄看着她缩成一团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他没有再追问,收回手让开了路。星落璃立刻从他臂弯下钻了出去,跑得比兔子还快,马尾辫在身后一晃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夜临霄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逃走的背影,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耳尖。

烫的。

他垂下眼,转身看向被他冷落了几千年的寝殿。花瓶里红色的月季在银白色的光线中安静地绽放,窗台上桂花蜜被阳光照得暖融融的,床头的照片上那个缺了门牙的小女孩笑得没心没肺。

他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暖一暖。"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嘴角弯了起来。

当天晚上,星落璃在观星台上遇到了夜临渊。

他坐在栏杆上,一条腿曲着搭在栏杆上,另一条腿垂下来轻轻晃着。黑色的头发被星风吹得微微扬起,月光落在他黑色的眼睛里,像是被冻住的湖水。他手里转着一颗小东西——星落璃凑近看才发现,是那颗最小的辅核"小光环"。

"你怎么把它拿出来了?"星落璃在他旁边坐下。

"主核稳定了,辅核暂时用不上,"夜临渊将那颗小辅核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递给她,"留着玩。"

星落璃接过"小光环",它在她的掌心里安静地旋转着,散发着温暖的金黑色光晕,像一颗会发光的小星球。

"今天去见你母亲了?"夜临渊问,语气随意得像是随口一提。

星落璃点了点头。"嗯。她挺好的,花店也在开,就和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就好。"夜临渊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碧蓝色的眼睛望着远方那九道星环。星环在深蓝色的星空背景下缓缓旋转,银色的光芒在边缘形成一圈细碎的光晕,像是给黑暗镶了一条银边。

"哥也去了?"他又问。

"去了。"

夜临渊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他偏过头看向星落璃,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弯了弯嘴角,伸手把她马尾辫上歪掉的那根发绳重新扎了扎。

"好看,"他说,"这个发型很适合你。"

星落璃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玩着手里的"小光环"。她的耳朵还是红的,不知道是因为白天在夜临霄面前说错了话,还是因为夜临渊这样温和的目光让她觉得有些难以招架。

"临渊,"她小声说,"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夜临渊的手从她的发绳上收回来,垂落在身侧。

"有。"他说。

星落璃屏住呼吸等着。

"疏影的治疗术最近进步很大,"夜临渊说,碧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真诚的笑意,"今天她给我检查身体的时候,说我上次透支的星力已经恢复了九成。还说我再不好好吃饭,她就不给我治了。"

星落璃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跟你说这个?"

"原话是'你再不按时吃饭,我就把你的药全部换成苦的'。"夜临渊学月疏影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连那种冷淡中带点嫌弃的调子都一模一样。

星落璃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小光环"差点掉下去。她赶紧把它攥紧了,笑够了之后抬头看着夜临渊。

夜临渊也看着她笑,碧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笑容。

那个笑容干净而坦荡,像那片无云的晴空一样,没有云,没有雨,只有最纯粹的、最温柔的阳光。

"临渊,"星落璃轻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天璇宫里陪我说话,给我带好吃的,帮我找星图,帮我一起凝聚辅核。"星落璃一件一件地数,"谢谢你在我被关起来的时候,没有让我一个人。谢谢你现在这样笑着看我。"

夜临渊看着她,碧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一闪而过,快得像是星光照在水面上的一瞬。

"我是你哥哥,"他说,"做这些不是应该的吗?"

星落璃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她用力点了点头,把那股酸涩压回去,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指。

"嗯,"她说,"是应该的。但还是要谢。"

夜临渊反手在她头顶揉了揉,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像是在掩饰什么东西。然后他跳下栏杆,拍了拍衣服上的星尘,朝观星台外面走去。

"早点休息,"他的声音从前方飘来,"明天还要去看星域边界呢,哥说带你去。"

"知道了——"

星落璃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黑色的头发在星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步伐轻快而从容,像是什么心事都没有的人。

可她看见了他转身之前那个眼神。

碧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温柔而平静。那眼神里有告别,有祝福,有一切他没有说出口的话。他没有说"我喜欢你",没有说"我会一直等你",没有说"我也可以为你做很多事"。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用那双干净的眼睛看了她最后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星落璃握着那颗小小的"小光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深处。

她低头对着那颗小辅核轻声说:"你一定要幸福。"

"小光环"在她掌心转了一圈,像是在点头。

星落璃把"小光环"收进袖中,站起身来准备回寝殿。转身的时候,她看见了站在观星台另一端的夜临霄。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深色的衣袍在星风中微微飘动,那双黑色的眼睛正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嫉妒,不是占有欲,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温柔的……陪伴。

他在等她。

星落璃朝他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骗人。"星落璃说,"你站了至少有一炷香。"

夜临霄没有否认。

"看到临渊走了?"星落璃问。

"嗯。"

"那你听到我跟他说什么了?"

"听到了。"夜临霄说,"你说谢谢他。"

星落璃仰头看着他,蓝色的眼睛在星光下亮晶晶的。"你不吃醋?"

夜临霄垂眸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他是我弟弟。"他说,"他为你做的一切,我都知道。他能做到的事情,我能做到。他做不到的事情,我也能做到。"

"所以?"

夜临霄伸出手,将她散落在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他的手指擦过她的耳廓,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所以你不用对他说谢谢,"夜临霄说,"你要说什么,对我说就行了。"

星落璃看着他,蓝色的眼睛弯成了两个小月亮。

"夜临霄。"

"嗯。"

"我喜欢你。"

夜临霄的手停在了她的耳侧,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星落璃看着他呆住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怎么了?你不说点什么?"

夜临霄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她,像是深夜里忽然亮起了一颗星星。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有些哑。

"我喜欢你。"星落璃重复了一遍,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轻说,"喜欢你很久了。从你把我从天璇宫放出来的那天开始,不对,可能更早。从你说'我会一直对你好用我的命'的时候,从你替我擦眼泪的时候,从你把我关起来却每一百年去看我星核的时候。夜临霄,你做了那么多,我都知道。所以我想告诉你——我也喜欢你。"

夜临霄看着她。

星风从他们身边吹过,卷起两人的头发,蓝色的与黑色的在虚空中交缠,分不清谁是谁的。星光落在他们身上,铺了一层细碎的银霜。

夜临霄伸出手,轻轻捧住了她的脸。他的掌心冰凉,覆在她温热的颊上,拇指在她颧骨处来回蹭了两下,像是在确认她是真实的。

"我等你这句话,"他说,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等了三千年。"

星落璃在他掌心中仰着脸,笑着,眼眶却泛了红。

"那我现在说了。"

"嗯。听到了。"夜临霄俯下身,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两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融,星光的温度从两人之间升起,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金色。

"记住了。"他说,"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星落璃闭上眼睛,感受着他冰凉的额头贴着她温热的眉心,感受着他的呼吸拂过她的鼻尖,感受着他掌心那细微的颤抖——那个永远冷淡疏离的星域之主,此刻捧着她的脸,手在轻轻发抖。

她伸手覆上他的手背,将他的手按在自己的颊上。

"我也是认真的,"她轻声说,"每一个字都认真。"

夜临霄没有回答。他低低地嗯了一声,将她轻轻拉进怀里。那是一个很轻的拥抱,不像以前那样勒得她喘不过气,而是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珍重,像是怕太用力就会把她碰碎。

星落璃将脸埋进他胸口,听着他那颗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星轨运转的节拍。

"夜临霄。"

"嗯。"

"明天去看星域边界,真的带我去?"

"嗯。"

"那后天呢?大后天呢?以后每天都带我去看不同地方,好不好?"

"好。"

"你把天璇宫的禁制全解了,自己房间的门也不锁了,对不对?"

"对。"

"那我可以随时去找你?"

"随时。"

星落璃从他怀里抬起头来,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那我今晚就去找你。"

夜临霄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压不下去的弧度。

"好。"他说。

观星台上,星光漫天。

远方九道星环安静地旋转着,像九条银色的巨龙守护着这片星空。天璇宫在星辰的簇拥中巍然伫立,银白色的宫墙在月色下泛着温润的光。

那扇曾经囚禁了她两年的门,此刻敞开着。

门外是星河万里,门内是灯火可亲。

而他们在门内门外之间,握着彼此的手,走进了同一个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