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凡

第二天清晨，星落璃站在天璇宫门口等夜临霄。

她换了衣服。不是天璇宫里那些月白色的长裙，而是从储物间翻出来的、她刚到九环星域时穿的——确切地说，是在人类世界就穿在身上的那套衣服。蓝色的短袖T恤，白色的百褶裙，一双浅口帆布鞋。两年了，衣服被她叠得整整齐齐收在箱底，拿出来的时候还有一股淡淡的樟木香。

她把头发扎成了马尾，和她在精英小学读书时一模一样的发型。银白色的长发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可她觉得那个颜色还是不太对——人类世界的王默是棕黑色的头发，扎着双马尾，圆圆的脸，矮矮的个子，一个普普通通、成绩平平、总爱发呆的小学生。

现在的她，还是那个王默吗？

"想什么？"

夜临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星落璃转过身，看见他从天璇宫门内走出来，换了一身她从没见过的衣服——黑色的长袖衬衫，深灰色的长裤，袖口挽到小臂上，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长发没有披散，而是用一根深色的发带松松地拢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衬得那张冷淡的脸少了几分仙气，多了几分……人间的烟火味。

星落璃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眨眨眼，又眨眨眼。

"你哪来的这套衣服？"她问。

"临渊准备的。"夜临霄语气平平的，"他说去人类世界不能穿星域之主的礼服。"

"他说得对。"星落璃绕着他转了两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最后下了结论，"好看。比穿礼服好看。"

夜临霄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星落璃笑嘻嘻地走到他面前，仰起头。"走吧，我带你去人间。"

夜临霄低头看着她。蓝色的T恤，白色的百褶裙，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光脚穿着帆布鞋，整个人看起来小了好几岁，像他记忆深处那个被放到他怀里时还不会说话的婴儿。

他伸手将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你穿这身，也很好看。"

星落璃愣了一下，耳朵泛了红，偏过头假装在看天璇宫外的星环。"不要夸我，我会飘的。"

"飘了我也接得住。"

星落璃的耳朵红透了。她一把抓住他的手，拽着他往外走，步子又急又快，马尾辫在身后飞成一道银白色的弧线。"走了走了，再不走天都亮了。"

夜临霄被她拽着走在后面，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穿越星域边界的过程比星落璃想象的要简单。夜临霄单手结了一个符印，指尖划开一道星力裂痕，裂痕对面透出熟悉的、带着阳光和青草气息的风。那是人类世界。

"穿过这道裂隙，就到了。"夜临霄说。

星落璃站在裂隙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能闻到那对面吹来的风里有花香、有泥土的潮湿、有远处车流轻微的嗡鸣。那是她闻了十五年的味道，属于人间的、普通的、温暖的、被她想了无数遍的味道。

她一步迈了过去。

阳光扑面而来。

星落璃眯起眼睛，适应了几秒钟才重新睁开。她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熟悉的小巷里，巷口两边的老梧桐树正在落叶子，金黄色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满街都是，铺了一地厚厚的毯子。巷子尽头有一家小花店，门口摆着几盆绿萝和月季，玻璃门上贴着"营业中"的牌子，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摆满了各色鲜花，红的白的黄的紫的，满满当当，像一个小小的彩虹花园。

花店的名字叫"默默花坊"。

星落璃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深吸一口气，朝那间花店跑了过去。

玻璃门被推开，门上挂着的风铃叮咚响了一声。

"欢迎光——"

柜台后面的女人抬起头，手里的剪刀"啪"地掉在了台面上。

那是王默的母亲。她比两年前老了一些，眼角多了几道细纹，头发里夹杂了几根白丝，但那双眼睛没变——温温柔柔的，带着岁月的沉淀，像是秋天午后的阳光。

她看着门口站着的那个银白色头发的少女，嘴唇微微张着，半天没有合上。

"……默默？"她的声音在发抖。

星落璃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背后涌进来，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她穿着两年前那套衣服，扎着两年前那个马尾，脸上挂着两年前那个笑容，只是个子长高了一些，眼睛更加清亮了一些，身上多了一层只有在星空下才能打磨出的光泽。

"妈，"她说，声音哽咽着，却努力在笑，"我回来了。"

母亲从柜台后面冲出来，一把将星落璃搂进了怀里。她的力道大得让星落璃差点喘不过气，可她没有躲，反而将脸埋进母亲温热的肩窝里，闻着那熟悉的、带着淡淡花香的味道，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你去了哪里……你去了哪里……"母亲的手在她背上不停地拍着、抚着、摸着，像是在确认她是真实存在的，"电话打不通，学校说你转学了，家里也没有你的消息……我以为……我以为……"

"我没事。"星落璃从母亲怀里抬起头来，用袖子胡乱地擦着脸，"我去了很远的地方，回不来看你，但我一直想着你。妈，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母亲看着她那一头蓝色的长发，看着那双蓝色的、和以前完全不一样的眼睛，嘴唇颤抖了两下，却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又用力抱了抱星落璃，然后松开手，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她的脸。

"瘦了。"母亲说，眼眶红红的，"比以前瘦了。是不是在外面没有好好吃饭？"

星落璃想起自己在天璇宫里每天被人盯着吃饭喝药的日子，忍不住笑出了声。"吃了吃了，有人盯着我吃呢。"

母亲这才注意到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夜临霄站在花店门口的梧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斑驳的光影在他黑色的衬衫上跳跃。他微侧着头，目光穿过花店的玻璃门落在星落璃身上，安静得像一尊石像，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温柔的、专注的、带着某种不肯移开视线的不甘心。

母亲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转头看向星落璃。

"他是谁？"

星落璃的耳朵一下子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他是九环星域的域主"、"他是我哥哥"、"他是把我关了两年的混蛋"，可所有的话到嘴边都被她咽了回去。最终她说出口的是——

"他是我很重要的人。"

母亲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然后点了点头。什么都没多问，转身朝花店里面走。

"进来坐吧，"母亲说，声音还有一点哑，但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我去给你们倒茶。默默，你帮妈妈把门口那盆绿萝端进来，要下雨了。"

星落璃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跑出去端绿萝。

经过夜临霄身边时，她飞快地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然后抱着花盆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花店。

夜临霄站在梧桐树下，耳朵尖上又泛起了那抹可疑的红色。

那句话是——

"我说你是我很重要的人，不许不承认。"

花店里的下午过得很慢、很暖。

星落璃坐在花架旁边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腾腾的花茶，看着母亲在柜台后面修剪花枝。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那些鲜花上，空气里飘着玫瑰和雏菊的甜香。一切都是她记忆中的样子，亲切得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夜临霄坐在她旁边的另一张藤椅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虽然依旧冷淡，但仔细看就能发现他嘴唇微微抿着，眉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场景——坐在一家凡人开的花店里，被一个凡人的母亲时不时打量几眼，面前还摆着一杯热茶和一小碟点心。

星落璃看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不喝茶吗？"她指了指他面前那杯花茶。

夜临霄看了一眼那杯茶，又看了一眼星落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星落璃注意到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咽下去了。

"怎么样？"星落璃凑过去问。

"……甜。"

"花茶当然是甜的。"星落璃笑得眼睛弯弯的。

母亲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夜临霄，又看了看星落璃，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默——小璃，你帮妈妈把后面仓库里那批百合搬出来，堆了几天了，该换了。"

"好——"星落璃从藤椅上弹起来，朝花店后面的仓库跑去。

花店里只剩下夜临霄和母亲两个人。

夜临霄端着那杯花茶，脊背挺得比刚才更直了。他的目光平视前方，像在凝视一场即将打响的战役，茶杯在手中纹丝不动，连茶面的涟漪都没有。

母亲放下剪刀，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在夜临霄对面坐下。

"你叫什么名字？"母亲问，语气温和，但透着一种属于母亲特有的敏锐。

"夜临霄。"

"你和小璃……是什么关系？"

夜临霄沉默了两秒。

"她是我看着长大的。"他说，"从她出生，到现在。"

母亲的目光闪了一下。这句话听着简单，可"从出生到现在"六个字里藏着的时间跨度太大了。她看了看夜临霄那张年轻得不像凡人的脸，又想了想星落璃那一头蓝色的头发和眼睛，心里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你对她很好。"母亲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夜临霄没有否认。

"那你以后也会对她好吗？"母亲问，语气依旧温和，但目光比刚才更加专注了，"她不是普通的孩子，她身上有很多我解释不了的东西。我不知道她的来历，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不知道她以后还会不会回来。但你看起来知道。如果你知道，那你告诉我——你会一直对她好吗？"

夜临霄放下茶杯，看着面前这个凡人的母亲。她的眼睛里带着一个母亲全部的爱和不舍，那种目光让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的父王在陨落之前看他的最后一眼。

"会。"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会一直对她好。用我的命。"

母亲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够了。"

她站起身来，走回柜台后面继续剪她的花枝，仿佛刚才那场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星落璃从仓库里抱着一大捧百合跑出来的时候，看见夜临霄正端着她那杯花茶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嘴角弯着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你喝了我的茶。"星落璃把百合放在柜台上，叉着腰看着他。

"你的那杯凉了。"夜临霄说，将已经空了的茶杯放在桌上，面不改色。

星落璃瞪了他一眼，然后忍不住笑了。她在他旁边坐下来，端起他面前那杯还没动过的茶喝了一大口。喝完之后才反应过来那是他的杯子——杯沿上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是她刚才碰过的，还是他碰过的？

她的耳朵又红了。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花店外面下起了雨。秋天的雨淅淅沥沥的，打在梧桐叶上沙沙作响。雨水顺着玻璃窗往下淌，将窗外的街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水彩画。

星落璃靠在藤椅上，听着雨声，闻着花香，身边坐着夜临霄。母亲在柜台后面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偶尔传来剪刀咔嚓咔嚓修剪花枝的声音。

她忽然觉得，这两年来所有的孤独、委屈、不甘，在这一刻都被这间小花店里温暖的空气融化了。

"夜临霄。"她小声说。

"嗯。"

"我以后可以经常回来吗？"

"可以。"

"你陪我一起？"

"嗯。"

星落璃偏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阴天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色的阴影，薄唇微微放松，不再是她记忆中那种永远紧抿的冷硬线条。他看起来比在天璇宫里松弛了许多，虽然依旧坐得笔直，但肩膀的弧度明显比平时低了几分，像是把一层壳卸了下来。

"你在这里挺放松的嘛，"星落璃说，"比在天璇宫好看多了。"

夜临霄偏过头看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映着她银白色的马尾辫和金色的瞳孔。

"因为你在。"他说。

星落璃的呼吸停了一瞬。

花店外面的雨还在下，梧桐叶被雨打得簌簌作响，风铃在门廊下发出细细碎碎的叮咚声。一切都是人间最普通的样子，普通得让人想掉眼泪。

星落璃没有掉眼泪。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夜临霄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指微凉，被她温热的小手握住后微微僵了一下，然后缓缓翻过来，将她的手指扣进指缝里。

十指相扣。

花店外面是一个世界，花店里面是另一个世界。两个世界隔着那扇贴满雨珠的玻璃窗，彼此相望，彼此交融。

星落璃扣紧了他的手指，弯起嘴角。

"夜临霄。"

"嗯。"

"我很高兴。"

夜临霄扣紧她的手指。

"我也是。"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一道彩虹从花店屋顶上方横跨过去，弯弯的，七彩的，像是被揉碎了的星光照在了人间的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