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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痕渐深

叶罗丽:星辰囚笼

星落璃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回到了人类世界的那个小花店。阳光从玻璃窗外面照进来,落在摆满鲜花的花架上,玫瑰是红的,百合是白的,满天星是细碎的蓝紫色。她的母亲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一束康乃馨的枝叶,动作温柔而熟练,嘴角挂着她最熟悉的微笑。

“默默,帮妈妈把那盆绿萝浇一下水。”母亲头也没抬地说。

“好。”她听见自己应了一声,欢快地跑到花店的角落里,拿起那个绿色的喷壶,小心翼翼地给绿萝的叶片喷水。水珠在叶面上滚来滚去,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一切都那么普通,那么美好,那么……真实。

她想留在那个梦里,永远不醒来。

可梦终究是梦。

星落璃睁开眼睛,入目是天璇宫寝殿那熟悉的银晶穹顶。穹顶上镶嵌的星辰珠在缓缓流转着柔和的光,将整个寝殿笼罩在一片梦幻般的银白色光芒中。她躺在寝殿中央那张巨大的星纹床上,身下铺着厚厚的星辰蚕丝被,柔软得像躺在云朵上。被子散发着淡淡的星光,那是星辰蚕丝特有的荧光,据说每一匹星辰蚕丝都需要一千只星辰蚕吐丝整整一年才能织成,整个九环星域只有天璇宫里有这么一床。

奢侈。浪费。毫无意义。

星落璃在心里给夜临霄的寝具下了这十二个字的评语,然后试图坐起身来。

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她身体晃了晃,又跌回了柔软的蚕丝被里。后脑勺撞上一个圆滚滚的东西——那不是枕头,而是一颗被星力包裹着悬浮在床头的聚灵珠,专门用来帮助星力枯竭的人恢复力量。她撞上去的时候聚灵珠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像是在抗议她对自己的粗暴对待。

“别乱动。”

月疏影的声音从床侧传来,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星落璃偏过头,看见她的闺蜜正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上握着一枚银白色的治疗针,针尖上凝聚着细如发丝的星力线,正在缓缓没入星落璃的手腕。

月疏影是月之一族的公主,封号月公主,是整个九环星域最出色的治疗师。她有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带着月华特有的清冷光泽。她的眼睛是金色的,和星落璃的一样明亮,但多了几分沉稳和通透,像是一汪平静的秋水,能倒映出世事万象。

此刻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这个不省心的家伙”。

“你昏迷了整整两天,”月疏影将治疗针拔出,手指在星落璃的手腕上轻轻一拂,那些细密的针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星力透支到了临界点,再差一点你的星核就要出现新的裂痕了。”

“两天?”星落璃瞪大了眼睛,“这么久?外面的星轨怎么样了?”

“托你的福,”月疏影收回治疗针,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星盘,手指在星盘上轻轻一点,一幅缩小版的星轨运行图便浮现在空中,“星轨第三环的偏移暂时稳住了,但只是暂时。你缝合的那几根断裂星轨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如果不从根源上解决问题,用不了多久它们会重新断裂,而且会比之前裂得更严重。”

星落璃看着那幅星轨运行图,心沉了下去。

她看到自己缝合的那几根星轨确实还在运转,但运转得异常吃力,像是被胶水粘起来的碎玻璃,勉强维持着形状,却随时可能再次碎开。而在它们周围,更多的裂痕在蔓延,像是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地铺展开来,触目惊心。

“我能再看一次星核内部吗?”星落璃问。

“不行。”月疏影斩钉截铁地说,将星盘收回袖中,“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再进一次星核核心,我就可以直接给你准备后事了。”

“……说话能不能委婉一点?”

“对你不需要委婉。”

星落璃被噎了一下,委屈地瘪了瘪嘴。月疏影看着她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最终还是没忍住,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拍,动作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猫。

“我知道你着急,”月疏影放柔了声音,“但你要明白,你现在的身体经不起折腾。夜临霄把你关在天璇宫里,除了他的私心之外,也确实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保护你。你的星核太脆弱了,外面的星力环境对你来说就像暴风雨对一株幼苗——你撑不住的。”

星落璃沉默了。她知道月疏影说的是实话,可她就是不甘心。

“疏影,”她忽然开口,“夜临霄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月疏影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收回。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在星核内部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些事情,”星落璃看着自己掌心里那颗金色的星星印记,声音低低的,“他说三千年前,我的父王将还没有成型的星核藏进了星轨核心,把我托付给了他。他说我的父王让他在我和星域之间做出选择。他还说……”

她咬了咬嘴唇,耳朵又开始泛红了。

“他还说,‘从三千年前你被放到我怀里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

月疏影沉默了很久。

久到星落璃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

“你知道夜临霄三千年前是什么样子吗?”

星落璃摇了摇头。

“三千年前,九环星域还没有现在的星域之主,只有两个少年皇子。夜临霄是长子,夜临渊是次子。他们的父王,也就是上一任星域之主,在三千年那场大暴动中为了保护星核而陨落。陨落之前,他将星辰王族最后的血脉——也就是你——托付给了夜临霄。”

月疏影的目光落在寝殿穹顶的星辰珠上,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一年夜临霄两千岁,在仙族中这个年纪算是刚成年。他接任星域之主的时候,整个九环星域满目疮痍,星核碎裂,星轨紊乱,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年轻的域主撑不了多久。可他用三千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将星域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很厉害。”星落璃说。

“他很疯。”月疏影纠正道,“你不了解他。夜临霄这个人,表面上看冷漠疏离、不近人情,实际上他是一个偏执到骨子里的人。他认定的事情,没有任何人能够改变。他做事的标准不是‘对错’,而是‘我愿不愿意’。”

“这跟我问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月疏影转过身来,正对着星落璃,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星落璃从未见过的认真,“三千年来,夜临霄做过最疯狂的事情,不是镇压星轨暴动,不是平定域内叛乱,而是——他在你沉睡的那三千年里,每一百年都会去星核核心看一次你的星核。”

星落璃愣住了。

“你的星核藏在星轨核心深处,只有他能打开那扇门。每一百年,他都会独自进去,在那一颗小小的金色星核前站上整整一天,不说一句话,不做任何事,就是站在那里看着它。”

“你……你怎么知道?”星落璃的声音有些发抖。

“因为那一千年前,我第一次跟随我的师父进入星轨核心学习治疗术,亲眼看见他站在你的星核面前。”月疏影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当时的表情……我无法形容。那不是看着一颗星核的表情,那是看着自己整个世界的表情。”

寝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星辰珠流转的细微声响。

“后来夜临霄知道了你在人类世界的下落,他亲自去把你带了回来。你以为你是被一道光击中然后失去意识的?那是夜临霄跨越星域施展的星辰牵引术,那种法术会消耗施术者至少五百年的星力修为。他什么都没说,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星落璃的鼻子酸了。她使劲吸了吸,把那阵酸涩压了下去。

“可他把我关在这里,”她说,“他连门都不让我出。”

“因为他害怕。”月疏影难得地叹了口气,“你以为他为什么要花三百年的时间在天璇宫外围布下那九道禁制?那些禁制不仅仅是用来囚禁你的,更是用来保护你的。天璇宫是整个九环星域星力最纯净的地方,只有在天璇宫里,你的星核才能维持稳定。一旦你离开这里,外面的星力乱流会瞬间将你的星核撕碎。”

“可如果他真的想保护我,就应该让我去修复星核。只有星核修复了,九环星域稳定了,我才有可能真正地活下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一颗被养在温室里的花,永远依附于他的保护。”

“你说得对。”月疏影说,“但夜临霄不是一个会按照‘对’的方式来做事的人。”

她站起身来,走到寝殿的窗前,银白色的长发在身后轻轻摆动。天璇宫的窗外是那九道缓缓旋转的星环,在无边的黑暗中散发着冷冽的光芒。

“对他来说,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哪怕你永远被困在天璇宫里,永远无法恢复全部的力量,永远不能做你想做的事情——只要你活着,活在他能够保护的地方,他就满足了。别人的道理,星域的存亡,甚至你的意愿,在他眼里都不及‘你活着’这三个字重要。”

星落璃咬着嘴唇,眼眶终于红了。

“这就是他所谓的爱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让人窒息的爱?”

月疏影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寝殿的门被人轻轻叩响了。不是夜临霄那种带着绝对压迫感的出现方式,而是温文尔雅、恰到好处的叩门声——三下,不轻不重,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询问“我可以进来吗”。

“是临渊。”月疏影说,转身去开门。

夜临渊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碧蓝色的眼睛在看到床上躺着的星落璃时猛地亮了起来,随即又被担忧取代。

“你醒了?”他快步走进来,在床的另一侧坐下,将食盒放在床边打开。食盒里装着几样精致的小点心,有做成星星形状的酥饼,有裹着金色糖浆的蜜饯,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灵米粥。

“我让厨房熬的,加了你最喜欢的星蜂蜜,”夜临渊把灵米粥端出来,用勺子轻轻搅了搅,试了试温度,然后递给星落璃,“趁热喝,对你的星力恢复有好处。”

星落璃接过粥碗,勺子在碗里搅了两圈,却没有喝。

“临渊,”她低着头,“你哥哥他……是不是经常不吃饭?”

夜临渊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回答:“你怎么知道?”

“他手上有伤。”星落璃说,“在星核核心的时候他握着我的手,我感觉到他手心的皮肤粗糙得不正常——那不是战斗留下的伤痕,是长期不规律进食导致的星力反噬留下的印记。仙族虽然不需要像凡人一样一日三餐,但长期不进食会导致星力紊乱,反噬自身。他的手心就是证据。”

夜临渊沉默了。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良久,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和心疼,“他从来不照顾自己。三千年来,他每天只休息两个时辰,其他时间都在处理星域事务、镇压星轨暴动、加固天璇宫的禁制。他吃饭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更不用说休息和享受了。我劝过他无数次,他每次都说‘知道了’,然后转头就忘。”

“他的身体撑得住吗?”星落璃问。

“暂时撑得住,但长久下去不行。”夜临渊说,“他的星力再强大,也是有极限的。这些年他的身体状况其实一直在下降,只是他不让任何人说出去。月疏影给他做过检查,他的星核外围已经出现了疲劳性裂痕,如果再这样持续高强度运转下去,最多一千年,他的星核就会开始崩解。”

星落璃握着勺子的手猛地收紧了。

一千年。对于仙族来说,一千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夜临霄在用他的命,撑着这个濒临崩溃的星域。

也在撑着她的命。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星落璃的声音有些哑。

“因为他不想让你担心。”夜临渊轻轻地说,“他这个人,什么苦都自己扛,什么伤都自己藏。他觉得让别人知道他的弱点就是失败,而他不允许自己失败——尤其是在你面前。”

星落璃将粥碗放在床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你要做什么?”月疏影和夜临渊同时出声。

“我要去找他。”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

“我知道我身体不好,但我有脑子,有嘴巴,有手有脚。”星落璃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将月疏影按在她肩膀上的手轻轻拨开,“我不是他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我有权利知道真相,有权利为自己做决定,也有权利去跟那个疯子讲道理。”

夜临渊看着她倔强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又收了回去。他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星辰蚕丝织成的披风,轻轻披在星落璃肩上。

“他在星核核心密室。”夜临渊说,“从你昏迷到现在,他一直没出来过。”

星落璃拉紧披风的系带,赤脚踩在冰凉的银晶地面上,朝寝殿外走去。月疏影和夜临渊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没有跟上去。

天璇宫的走廊很长,弯弯绕绕像是没有尽头。银晶墙壁上映出星落璃单薄的身影,银白色的长发在身后轻轻飘动,赤脚踩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坚定。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应该生气的——气夜临霄瞒着她,气夜临霄替她做决定,气夜临霄把她关在这个华美的牢笼里,用“保护”的名义剥夺她的一切选择权。

可她想起夜临霄在星核内部说的那句话,想起他说“从三千年前你被放到我怀里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时眼底那疯狂又脆弱的光,想起月疏影说他每一百年都会去看她的星核,想起夜临渊说他从来不照顾自己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她生气,但她更心疼。

这种心疼让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她应该恨他的,不是吗?一个把她关起来的人,一个剥夺她自由的人,一个用冷漠的面具掩盖一切的人,她有什么理由心疼他?

可她还是心疼了。

就像她看到星核裂痕时会不由自主地流泪一样,她看到夜临霄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里藏着的痛苦时,心也会不由自主地疼。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血脉相连?或者……别的什么?

星落璃摇了摇头,把那团乱麻似的思绪暂时压了下去。她现在要做的不是想这些,而是去跟夜临霄把话说清楚。

星核核心密室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细碎的白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星落璃走到门前,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门。

门无声地打开了。

密室里的景象让星落璃的脚步顿住了。

夜临霄站在星核下方,和两天前一样的姿势,仰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裂痕,深色的常服上沾满了星核散发出的白色光尘,像是披了一层薄薄的霜。他的头发披散在耳后,有几缕垂到了额前,衬得他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更加没有血色。

两天了。他在这里站了两天,没有休息,没有进食,甚至没有移动过位置。

星落璃的鼻子一酸,这次没有忍住。

她赤脚走进密室,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夜临霄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而是连续两天没有合眼、星力消耗过度导致的血丝密布。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看到星落璃的瞬间,猛地亮了一下,像是一颗即将熄灭的星星被人重新点燃。

“你不该来这里。”夜临霄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也不该在这里站两天。”星落璃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

夜临霄没有说话,只是垂眼看着她。他比她高出很多,即使她踮起脚尖也够不到他的下巴,但他看她的眼神从来不是俯视——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东西,像是在仰望一颗他永远无法触及的星星。

“你的身体撑不住了,”星落璃一字一句地说,“夜临渊告诉我了,你的星核外围已经出现了疲劳性裂痕,你再这样下去,最多一千年你的星核就会崩解。”

“一千年已经很长时间了。”夜临霄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长时间个头!”星落璃气得跺脚,“你知不知道一千年对仙族来说算什么?对凡人来说一辈子也就一百年,但你不是凡人,你可以活很久很久,久到你自己都觉得腻了。可现在你告诉我你只能再撑一千年?你疯了?”

夜临霄看着气鼓鼓的星落璃,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在担心我?”他问,声音里的沙哑掩盖不住那一丝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的……期待。

“我是在骂你!”星落璃声音更大了,眼眶却红红的,“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话都不说,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你以为你是铁打的?你以为你的星核是永动机?你以为你这样撑着,我就不会心疼了吗?”

最后一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密室里安静了。

星落璃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上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到了耳根和脖子,整个人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红布。她想收回那句话,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夜临霄看着她。

那双布满血丝的黑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又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难以承受的情绪。

“你再说一遍。”他说,声音低得像是在叹息。

“我说,”星落璃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你以为你这样撑着,我就不会心疼了吗?”

夜临霄闭上了眼睛。

他闭了很久,久到星落璃以为他睡着了。可他睁开眼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血丝还在,但眼底的光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隐忍的、压抑的、几乎要被吞没的光,而是更加明亮、更加炽烈、更加肆无忌惮的光。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托起星落璃的下巴,强迫她看着他的眼睛。

“记住你这句话。”他说,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因为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会当真。”

星落璃被他的目光灼得心慌,想要往后退,却发现自己已经被他困在了星核与他的身体之间,进退两难。

“夜临霄,你放开——”

话没说完,密室上方的星核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刺目的白光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地面剧烈地震动起来,连带着天璇宫的整体都开始晃动。星落璃站不稳,一头撞进了夜临霄的怀里,被他结结实实地接住了。

他的怀抱一如既往地冰冷,但在这一刻,那份冰冷里透着一股让她莫名安定的力量。

“星轨暴动再次升级了。”夜临霄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不是在跟她说话,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星落璃从他怀里抬起头,看见头顶的星核正在疯狂地旋转,那些裂痕在不断地扩大、蔓延、分裂,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用力撕扯着这颗巨大的星核。白色的光雾从裂痕中喷涌而出,将整个密室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

“裂痕在加速扩大,”夜临霄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抱着星落璃的手臂收紧了,“如果再这样下去,最多七天,星核就会彻底碎裂。”

星落璃的心脏猛地一沉。七天。

“到时候会怎样?”她问,虽然她已经知道答案。

“星核碎裂的瞬间,九环星域所有的星轨都会同时断裂,整个星域会在一天之内崩塌,化为虚无。”夜临霄说,“包括天璇宫,包括九道星环,包括所有生活在这里的生灵。”

包括你和我。

他没有说出最后五个字,但星落璃听得见。

密室的门被人大力推开,夜临渊和月疏影冲了进来。月疏影的手上亮着浓郁的治疗术光芒,试图用自己的星力安抚暴动的星核,但那点光芒在星核狂暴的力量面前就像萤火虫与太阳的差距,转瞬就被吞没了。

“哥!”夜临渊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星轨第三环已经开始断裂了,再不想办法的话——”

“我知道。”夜临霄打断了他。

他将星落璃从怀中轻轻推开,转过身仰头看着那颗濒临崩溃的星核,黑色的长发在乱流中飞扬。他的侧脸冷硬如冰,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可他的手——那只刚才还托着星落璃下巴的手——正微微颤抖着。

“七天,”他说,声音不大,但密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们还有七天时间。”

“七天能做什么?”月疏影问,“七天之内你能找到一种不需要牺牲星落璃就能修复星核的方法?”

“不能。”夜临霄说。

“那你要怎么做?眼睁睁看着星域毁灭?”

夜临霄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月疏影和夜临渊,落在密室门口那个银白色的、单薄的身影上。

星落璃站在那里,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肩上披着夜临渊给她的星辰披风,蓝色的长发散乱地垂在身侧。她的脸上还挂着刚才残留的红晕,眼眶微红,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倔强的平静。

“夜临霄,”她说,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星核的嗡鸣和密室的震动,“把我的星核还给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你说什么?”夜临渊第一个反应过来,碧蓝色的眼睛里满是震惊。

“星核核心深处有我的星核,”星落璃说,一字一句,“那是我的本源,是我父王留给我最后的东西。它属于我,不属于任何人。把它还给我,让我用它来修复星轨核心。”

“你在说什么胡话?”夜临渊快步走到她面前,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取出你的星核,你会——”

“我知道我会死。”星落璃平静地说。

夜临渊的手僵住了。

月疏影从密室里走过来,一言不发地握住了星落璃的手,指尖冰凉。

夜临霄站在原处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深得像无底的黑洞,吞噬了一切光芒和情绪。

星落璃对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你曾经说过,从三千年前我来到你怀里的那一刻起,我就是你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中的耳语,“那如果我真的死了,我是不是就永远都是你的了?”

夜临霄的瞳孔猛地一缩。

下一秒,他以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速度冲到了星落璃面前,一把将她从夜临渊手中抢了过来,紧紧搂进了怀里。他的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星落璃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但她没有挣扎。

“我不允许。”夜临霄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低沉、嘶哑、带着一种几乎要将人撕裂的颤抖,“我不允许你死。我不允许你离开我。就算整个九环星域都化为虚无,我也不允许。”

他说“不允许”的时候,不像是在下达命令,更像是在向整个宇宙发出诅咒。

星落璃将脸埋在他冰冷的胸膛上,闭上眼睛,两行眼泪无声地滑落。

“那你告诉我,”她说,声音闷在他怀里,“除了这个,你还有什么办法?”

夜临霄没有回答。

星核在他们头顶发出最后的哀鸣,裂痕如同蛛网般不断扩散,白色的光雾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他们两个人的发上、肩上、衣袍上,像是在为他们披上嫁衣。

也像是在为他们落下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