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夏抱着酒坛子站在地洞口往下看了三秒。
黑漆漆的洞口深不见底,一股浓郁的酒香从下面飘上来。
这味道跟她怀里这坛竹叶青一模一样。
看来这个三层的老怪物确实是个酒痴,连地洞里都泡着酒味。
她没有犹豫,抱着酒坛子跳了下去。
坠落的过程比她想的短。脚下踩到实地的感觉来得很快,她膝盖微曲卸了力稳稳站住。
眼前是一个宽阔的地下洞穴,洞壁上有发光的苔藓照着亮。
洞穴中央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石桌上放着一只空碗。
再往旁边看,角落里堆了至少几十个空酒坛子,摞得整整齐齐像一面墙。
一个老头盘腿坐在石桌后面的石台上,头发乱得像鸡窝,胡子拉碴,穿的袍子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林小夏刚站稳他就开口了:“带酒了?”
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宿醉未醒的倦意。
“带了。”林小夏把酒坛子放在石桌上,“竹叶青,山下小镇最好的那家铺子酿的。”
老头睁开一只眼睛扫了一眼酒坛,又闭上:“一坛不够。”
“我知道。您欠我师父三坛,我带了一坛来先还一部分。剩下的两坛等我师父出去了再还。”
“你师父?”老头重新睁开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几遍,“你师父是谁?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来骗酒喝的?”
林小夏从怀里掏出那块乌龟玉佩放在石桌上:“他说您认得这个。”
老头拿起玉佩翻来覆去看了看,脸上露出了一个古怪的表情:“柳三那小子连这个都给你了?这可是他偷了我三层令牌做的。”
“他说用完还您。”
“还?他自己都还不了,拿什么还?”老头把玉佩丢回桌上,伸手拎起酒坛拍开泥封,凑到鼻子底下深深吸了一口。
他的表情肉眼可见地舒展开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行。一坛算一坛的账。你先告诉我你要接谁出去?”
“柳三。我师父。三年前进来的那个穿灰袍子的瘦高个。”
老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看了看手里的酒坛,又看了看林小夏,然后把酒坛放下了。
“你接不了。”
“为什么?”
“因为他现在不能走。不是我不放他走,是他自己不肯走。”
林小夏皱眉:“他自己不肯走?他说您关着他,说他欠您三坛酒还不上出不去。”
老头嗤笑一声:“那个兔崽子说的屁话你也信?他欠我那三坛酒早就用别的账抵了。
他不走是因为他自己不愿意走。”
林小夏沉默了两秒:“他在里面做什么?”
老头站起来朝洞穴深处走去。
他走得慢悠悠的,走了十几步拐过一个弯,停下来指了指前面。
林小夏跟过去往那个方向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洞穴深处居然有一小片菜地。
绿油油的青菜整整齐齐地排着,旁边还有几株灵药草,长得精神抖擞。
菜地边上搭了一个简陋的灶台,灶台上架着一口锅。
一个穿着灰袍子的男人正蹲在灶台前面往火膛里添柴。
那个男人侧对着她,瘦高个,灰袍子,背影跟大汉描述的一模一样。
但他腰间系着一块围裙,围裙上沾着泥巴和菜叶。他手里的东西不是法器,是一把锅铲。
林小夏张了张嘴,喊了一声:“师父?”
那个男人转头。他的脸瘦削,眼睛很亮,笑起来确实有点欠揍。
他看了林小夏三秒,然后笑得更欠揍了:“徒弟?你怎么来了?”
林小夏指着那口锅和那片菜地:“你在干什么?”
“做饭啊。不然呢?”柳先生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腰间围裙跟着晃荡,“老怪物不吃我做的饭就不教我炼器。我在这儿给他当了三年厨子,学了三年的炼器术。”
“你不是被关着出不去吗?”
“出得去啊。我随时都能走。”
“那你为什么不走?”
柳先生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锅铲,又看了看灶台上那锅冒着热气的汤:“这锅汤炖了两个时辰了,再等一会儿就能喝了。我走了它不就浪费了?”
林小夏闭了一下眼睛。
系统在她脑海里说了一句:“宿主,原主现在情绪很复杂。愤怒和无奈各占一半。”
“我能感受到。”林小夏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那笑容笑得柳先生往后退了半步。
“师父。你为了做一顿饭让我在秘境外面找了你三年?”
柳先生举着锅铲挡在身前:“等一下!这个事我可以解释的!
老怪物说要教我那套炼器术,唯一条件就是给他做三年饭!
我是为了学东西才留下的,不是为了贪吃!”
“那你为什么不托个信出去?”
“托了。那块木牌上的字就是我写的。”
“那块木牌上写的是‘你带酒了吗’!”
“那不就是让你带酒来吗?带了酒来就说明你有能力进三层了。我算好了的。”
林小夏盯着他看了很久。这师徒两人一个敢说一个敢信,这三年就这么互相错过了。
她在外面以为师父被关着受苦,他在里面围裙不离手地炖了三年汤。
老头站在旁边抱着酒坛子喝了一口,满意地啧了一声:“你们师徒叙完旧了没有?叙完了说正事。”
林小夏转头看他:“什么正事?”
老头指了指柳先生:“他可以走。但有一个附加条件。你替他留下来给我做饭。”
“不行。”柳先生立刻把锅铲放下了,“我徒弟做的饭难吃。”
“你怎么知道?”
“我教的。她以前煮粥都能把锅烧穿。”
林小夏看着这对一老一少,面无表情地把锅铲从柳先生手里拿过来塞回灶台上:“都不用吵了。
饭我做。但只做一顿。一顿换我师父自由身。
您要是不答应,我现在带着他走,他学的炼器术也带走。您亏不亏?”
老头眯着眼睛想了很久。最后他拎起酒坛又喝了一大口:“一顿也行。但必须是我点的菜。”
“您点。”
“红烧肉。清蒸灵鱼。翡翠豆腐。外加一壶热酒。”
“行。食材在哪?”
老头指了指菜地后面的一个小仓库:“自己找。”
林小夏卷起袖子走进仓库。仓库里食材堆得满满当当,灵米灵菜灵兽肉应有尽有。
她挑了几样出来,蹲在灶台前开始干活。
柳先生站在旁边看了半柱香的功夫,脸上的表情从担心变成了惊讶:“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在你失踪的这三年里学的。”林小夏头也不抬地切菜,“你不在,没人给我做饭吃。我自己不做就得饿死。”
柳先生沉默了几秒:“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以后别乱跑了就行。”
菜做好了。四菜一壶酒摆上石桌。老头坐下来吃了一口红烧肉,眉毛猛地挑了一下。
他又夹了一筷子翡翠豆腐,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舒坦地叹了口气。
“行了。你师父可以走了。”
柳先生解开围裙递给老头:“我能把我那口锅带走吗?用了三年有感情了。”
老头挥挥手:“拿走拿走。”
柳先生把锅拎在手里,站到了林小夏身边。
师徒二人从地洞口爬出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经亮了。秘境三层入口的铁树依旧枯黑扭曲地立在原地。
林小夏回头看了一眼洞口:“师父,那老头到底是什么人?”
“以前昆仑山主峰的长老,后来被赶出来了。修为深不可测,但脾气古怪。你刚才那顿饭他满意了。”
“那以后还会再见到他吗?”
“你想见就能见。他还欠我一门炼器术没教完。”
柳先生掂了掂手里的锅,“等我研究明白这口锅怎么炼法器再说。”
林小夏看着他那口锅,又看看他腰间那条沾着泥巴的围裙,忽然觉得原主这三年担心得有点多余。
她师父活得比谁都滋润,只是滋润的方式比较奇怪。
师徒二人沿着秘境的路往回走。
柳先生走了一阵忽然开口:“徒弟,你身上的灵根封印解开了?”
“解了。筑基后期巅峰。”
“筑基后期巅峰?”柳先生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她,“你解封才几天就筑基后期巅峰了?”
“七天。”
柳先生的表情变了,从懒散变得认真起来。
他伸手搭在林小夏的手腕上探了一下她的灵力运转,脸色越来越凝重。
“徒弟。你体内这道上古灵根比我预计的要强得多。你现在的修为涨得快,但根基不稳。
一个月之内不找到稳固根基的办法,你会爆体而亡。”
林小夏的笑容凝固了。
柳先生松开她的手腕:“我知道一个地方能帮你。
但那个地方远在东海,一个月之内赶过去很勉强。
而且那个地方的主人欠我一个人情,但那个人脾气比老怪物还怪,你得有心理准备。”
林小夏看着他那张欠揍的脸:“你又惹了什么人?”
“不是惹。是人家欠我人情。我当年救过她一命。”
“她是谁?”
“东海蓬莱岛岛主。修真界人称‘冷面罗刹’。脾气不好,但炼药一绝。她能帮你稳固灵根。”
柳先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难得的正经,但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分明带着一种熟悉的狡黠。
跟当初在木牌上写“你带酒了吗”时一模一样。
林小夏突然意识到,她师父带她出秘境不是为了回家,是为了带她去碰下一个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