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规律的敲门声隔着门板回荡在狭小的客厅里,节奏不快不慢,三下一顿,和无数个深夜从墙体里传来的叩击声如出一辙。
原本已经趋于平静的墙面,忽然又开始微微震颤,刚刚缩回裂缝里的那只血丝眼球,再次透出一点浑浊的红光,在缝隙里若隐若现。
门缝下方,浓稠如墨的黑影正一点点往里蔓延,像是流动的死水,贴着地板缓缓铺开,所到之处,气温骤然下降,桌上散落的碎玻璃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雾。
“回廊幻境被激活了。”苏晚眉头紧锁,侧身挡在我身前,目光紧紧盯着那扇防盗门,“墙里的残念不甘心消散,它打开了这间公寓连接整栋楼的虚幻回廊,门外的东西,是执念幻化出来的访客。”
物业大叔握紧了手里的铜钥匙,神色凝重:“观馨苑的楼道本身就阴气交错,一旦幻境和现实楼道重叠,就会衍生出无数虚假的人影,它们的目的只有一个,扰乱你的思绪,让你重新陷入轮回。”
我浑身发冷,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从前我一直以为,恐惧只来自身后的墙壁,可直到此刻我才明白,困住我的从来不止一面墙,而是整栋楼编织出来的牢笼。
敲门声还在继续。
门外没有人说话,只有单调的叩响,一遍又一遍,带着一种偏执的执拗。
“要不要开门?”我声音发颤。
“绝对不能开。”苏晚立刻制止,“一旦打开房门,虚幻回廊就会彻底和现实交融,到时候不光是这间602室,整层楼道都会变成循环地狱,你会永远游走在走廊里,找不到归宿。”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女声,沙哑又疲惫,是我生前自己的声音。
“开门,我回来了。”
心脏猛地一缩。
那声音分明是半年前,下班回家的林念。
我僵在原地,耳边不断回荡着那句低语,记忆碎片再次翻涌上来:从前无数个傍晚,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602室,掏出钥匙开门,进门第一件事就是下意识看向客厅的墙壁,总觉得有视线在暗中窥探。
墙中眼,其实从我踏入这间屋子的第一天,就已经在等候。
门缝里的黑影越来越宽,渐渐勾勒出一个人形轮廓,弯腰弓背,头顶抵着门板,似乎正透过猫眼向内窥视。
“它在模仿生前的你,引诱你开门。”大叔沉声提醒,“残念最擅长利用本人的记忆制造假象,千万不要被共情牵动。”
门外的女声再次响起,语气带上了委屈和哽咽:“里面的人是谁?为什么占着我的房子,躲着不肯出来?”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刺进我的思绪里。
我开始恍惚。
到底谁才是真正的林念?是已经死去的我,还是此刻被困在幻境中的虚影?如果门外是过去的自己,开门之后,又会发生什么?
墙面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墙纸大片大片剥落,密密麻麻的细小裂缝纵横交错,无数细小的眼状纹路在水泥墙上浮现,密密麻麻,如同一张巨大的网,铺满了整面墙壁。
原来从来不止一只眼。
整面墙,全都是眼睛。
那些纹路微微开合,透出细碎的红光,四面八方的视线同时落在我的身上,耳边响起细碎的窸窣低语,无数个微弱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反反复复呢喃着:
“看着你……陪着你……不要走……”
头痛骤然袭来,眼前开始天旋地转,过去与现在的画面不断交错:我坐在书桌前加班、我贴着墙壁倾听异响、我蜷缩在床上彻夜失眠、最后我绝望地一头撞向冰冷的墙面……
剧痛仿佛再次落在额角,温热的触感似乎重新浮现。
“别回想!”苏晚伸手按住我的肩膀,清冷的声音拉回我的神志,“疼痛是幻境的催眠,回忆越是清晰,执念就会越牢固。你要记住,现在的你,是残留的念想,而墙内的万千视线,都是你曾经的恐惧堆砌而成。”
我用力咬了咬下唇,刺痛感让我勉强清醒过来。
门外的敲门声忽然变了节奏,不再是三下一顿,变成了急促的抓挠声,指甲摩擦门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响,黑影顺着门缝不断涌入,已经爬到了我的脚边,触碰到的地方刺骨冰凉。
门板开始微微凹陷,仿佛门外的人影正在用力向内挤压。
大叔抬手将铜钥匙举在身前,钥匙环上刻着老旧的符文,接触到黑影的瞬间,冒出淡淡的白烟,黑影立刻向后退缩了几分。
“回廊之门快要撑不住了,它很快就要破门而入。”大叔看向我,“想要彻底结束循环,只有一个办法:回到一切的起点,正视撞墙的那个瞬间,亲手斩断执念。”
我看向不断抓挠的房门,又转头望向布满眼纹的墙壁,两股恐惧一前一后,将我围困在房间中央。
门外是过去的自己,墙内是恐惧的倒影。
而我,站在生与死的夹缝之间。
抓挠声越来越疯狂,防盗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门锁开始松动。
苏晚转头看向我:“准备好了吗?我们要去往轮回的起点,也就是你死亡的那个夜晚。”
房门猛地被撞出一道缝隙,门外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正贴着缝隙,缓缓睁开水肿的双眼,直直望向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