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过片刻,廊外忽然传来细碎软糯的脚步声,轻轻浅浅,打破了一室沉静。
一道小小的身影扒着门框探出头来,一身素色小袄,软软的发髻,眉眼复刻了白芷羲的清丽,懵懂又怯弱。
是顾清禾。
奶娘一时疏忽,小家伙醒后不见日日相伴的阿娘,便凭着自己的直觉,颠颠地寻到了偏厅。
看见端坐在厅中的白芷羲,小阿禾乌亮的眼睛瞬间一亮,迈着不稳的小短腿扑上前,窝到她身侧,软软甜甜地唤了一声:

“阿娘~”
软糯奶音澄澈纯粹,是这座宅院里唯一的鲜活暖意。
白芷羲常年紧绷的心弦,在听见这一声呼唤的刹那,瞬间卸去所有端肃冰冷,眼底泄露出极浅极真的温柔。
她抬手轻轻拢住女儿柔软的后背,指尖轻抚她的发顶,语气温柔得不可思议:
“阿禾怎么跑过来了?”

小团子紧紧挨着她的膝头,怯生生地抬着小脑袋,黑葡萄般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对面端坐的青衫大人。
郎竹生站在外侧,看着软糯乖巧的幼童,心底不自觉生出几分柔软,只觉得这般年幼稚童,失了父亲,实在可怜。
陆江来望着那团小小的身影,眼底自然而然浮起一层温和。
他本就是心正仁善之人,为官体恤稚弱、善待孩童,见着这般软糯懵懂的小人,自会生出寻常人的恻隐与温和,这是他本心良善。
但也仅此而已。
换做别家孩童,他顶多止步于善待、不予苛责,转头便忘,从不会放在心上。
可顾清禾不一样。
这孩子生得极像白芷羲,眉眼轮廓、清澈瞳仁,几乎是复刻版的模样,稚气未脱,软嫩纯粹。
陆江来心头微漾,生出一种难言的缱绻与遗憾。
他姗姗来迟,错过了她的岁岁年年,从未见过白芷羲无忧无虑、稚气天真的年少时光。可如今望着顾清禾,便好似窥见了一丝半分她儿时的模样。
软软眉眼,清清骨相,像极了未曾历经深宅磋磨、未曾饱尝孤苦的小白芷羲。
正因如此,他对这孩子的疼爱,远比寻常的爱屋及乌更甚。
他疼她、纵容她、真心想护她一世安稳,不止因为她是白芷羲的骨肉,更因为她是弥补他遗憾的寄托——
善待顾清禾,便好似善待了那个无人疼惜、早早懂事的儿时的白芷羲。
可心底清明透彻,他依旧藏着一丝仅有的、不加掩饰的私欲。
他清楚知晓,这孩子是白芷羲唯一的软肋与牵绊。
来日若她始终固守礼数、心存隔阂、步步疏离,不肯接纳他,他确实会将这份母女牵绊,当作逼近她、拿捏她的筹码。
善待是本心,疼爱是执念寄托也是爱屋及乌,算计是私心所求。
三者从不相悖。
他一生行事端正、公私分明、不负百姓、不负本心,极少动私欲、极少谋算计(官场上的尔虞我诈不算),一生磊落光明。
唯独对白芷羲,他甘愿破一次原则。
唯独顾清禾,是他温柔的慰藉、遗憾的弥补,亦是他步步为营的棋子。
陆江来放轻语气,温和开口,姿态宽容有度:

“令爱乖巧伶俐,甚是可爱。”
白芷羲抱着怀中幼女,轻声谦和应答:
“小女年幼无知,顽劣得很,惊扰大人了。”

怀里的小阿禾似是听懂了夸赞,仰着稚嫩的小脸,凭借着孩童纯粹的直觉,觉得这位青衫叔叔温和好看,十分友好,便软软糯糯地对着他唤了一声:

“叔叔~”
一声稚嫩的称呼,清甜纯粹。
陆江来眼底温柔更甚,是发自内心的纵容与偏爱,却在无人窥见的深处,沉淀着冷静的盘算。
他温声回:

“无妨,孩童天真,最是纯粹。”
他耐心相待,温柔包容。
满堂清宁,礼数周全。
外人所见,是新任知县仁厚温良、体恤孤弱、善待稚童。
唯他自己知晓——
他的温柔,一半是本性良善,一半是蓄意情深。
他的疼爱,一半是爱屋及乌,一半是弥补遗憾。
片刻后,陆江来适时起身告辞,姿态端方,语气温和:

“府中尚在丧期,我便不多叨扰了。夫人好生安守,有我在,自会平顺无忧。”
一句平顺无忧,是为官者的体恤,亦是他私下的许诺。
从今往后,他护她们安稳,亦要慢慢将她纳入自己的余生,补上所有缺席的岁月。
白芷羲垂眸敛衽行礼:
“多谢大人体恤,恭送大人。”

青衫身影转身离去,身姿挺拔清正,一如来时模样。
棋局初落,温柔藏锋。
他心有苍生,亦唯独,执念一人,倾尽偏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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