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光清透,晨露沾湿顾府庭前的草木。
整座宅邸仍旧沉浸在新丧的肃穆里,屋檐下素白的灯笼还未撤下,阶前清净少人,处处皆是克制的沉寂。
顾家宗族虽有长辈坐镇后堂,可官客吊唁,属于外堂正礼。士族规矩森严,嫡支长房家主新丧,府中无成年男丁主事,一应官面应酬、待客接礼,只能由作为嫡妻主母的白芷羲出面撑持。
这是本分,亦是礼数,半分错不得。
天刚破晓,白芷羲便已经整装妥当。一身规整的素白孝衣,素色发带束尽满头青丝,周身无半点首饰物件,素面清颜,沉静立在偏厅之内,等候来客。
十九岁的年纪,本该尚带着少女的活泼灵动,却因三年深宅持家、一场骤然丧偶,磨出了远超同龄人的端稳与隐忍。眉眼清冷,仪态端庄,立在素色的厅堂之中,宛然如一幅静默古画。
辰时刚至,府外传来仆役恭敬的通传。

“新任知县陆大人到--”
声落庭中,静气微破。
白芷羲敛尽心底微澜,垂眸敛衽,步履从容地移步出厅迎候。
院门之外,青衫踏光而来。
陆江来一身简约官常服,清隽挺拔,眉目端正如松,周身带着庙堂沉淀的清正气场,一眼望去,便是公允磊落、体恤万民的一方父母官模样。
随行在后的郎竹生提着香烛赙仪,眉眼活络,悄悄扫过这座沉静的顾府,心底透亮,却半点不露。
白芷羲立于台阶下,礼数周全,声线清浅恭顺,分寸恰到好处:
“民妇白芷羲,恭迎大人。有劳大人亲至寒舍吊唁,民妇感念于心。”

她称呼规整,守着官民的界限,谦逊疏离,无半分逾矩。
可下一刻,身前男子清淡落音的二字,悄然越了所有分寸。
陆江来眸光落于她清绝素净的眉眼之上,眼底无半分外露的情绪,语气温和端正,自然得毫无破绽。
他唤:

“夫人,不必多礼。”
无【顾】字前缀,无夫家冠名。
简简单单一声夫人,避开了她所有的归属,剥离了她顾家妇的身份。
旁人听来,只当是官员对府中主母的寻常尊称,得体有度。
唯独陆江来自己清楚,这一声私藏的称谓,是他心底偏执的暗念--
他从不认为她是谁的妻子,只认准,她是他一眼执念、势在必得的人。
白芷羲心间微不可察一顿。
历任官员、乡绅亲友,往来应酬,皆唤她顾夫人。唯独这位新任知县,称呼简约异常,太过随意亲近。
她心思端静,谨守礼数,只当是上位者随口称谓,不多揣测,垂眸侧身引礼:
“大人,请入内上香。”

灵堂肃穆,白烛摇曳,青烟袅袅缠绕着冰冷的灵位。
陆江来依礼而行,上香、躬身、致祭,整套动作规整庄重,挑不出半分错处。他身居官位,敬生死、守礼数,行事坦荡端正,从不会因公心私念,失了为官本分。
人前,他是体恤乡绅、守礼尽责的清吏。
人后,算计早已生根。
目光淡淡扫过灵位,他心底依旧无半分悲悯惋惜。
顾云琛的离世,于别人,是憾事,于他,是天赐便利。
祭礼既毕,白芷羲依礼邀请客人进入偏厅奉茶,独自撑持整场待客事宜。
偏厅素雅简洁,陈设清淡,满室皆是新丧的沉静。
白芷羲亲手执壶沏茶,动作轻柔优雅,指尖稳而不乱。年少持家,三年如一日,早已练得滴水不漏,进退合宜。
她双手奉上清茶,垂眸低眉,姿态恭谨疏离:
“大人,请用茶。”

陆江来接过素瓷茶盏,指尖轻触温热的杯壁,目光静静落在她清瘦的侧脸,语气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体恤:

“夫人独居持家,打理内外诸事,辛苦了。”
“分内之责,何谈辛苦。”

白芷羲应声清淡,始终守着清晰的官民边界,不攀附、不诉苦、不示弱。
厅内氛围清宁克制,两两相对,礼数周全,疏离有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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