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安栖园,藤安安早就没了抚琴的兴致。
她在院中驻足,轻声问道

“念念,可查出那王林身上有何异样?”

“他就是个普通凡人。”
念念语气无比挫败,在藤安安与王林闲聊的时候,念念就不断扫描王林,查出来的信息无一例外。
藤安安默然,心底暗道:的确,无论怎么看,他都平凡得不能再平凡了。
初见之时,得知这人就是她所感应到的凶厄的源头时,浓烈的杀意便在她心底翻涌。
可对方只是个手无修为的凡人,她不免陷入纠结。
修仙之人互相厮杀向来寻常,而除去一名凡人,更是没有人会在意。
可她本心,是不愿对无辜凡人痛下下手的。
可转念一想,纵他此刻无害,不代表往后亦是如此。

等到对方生出威胁了再行动,一切都晚了,追悔莫及。
前车之鉴犹在眼前,容不得她心慈手软。
于是,她心中的杀意更加炽盛。
藤安安的目光锁定在城中一名劣迹斑斑的凝气五层徐姓修士。
此人平日里肆意残害凡人,在底层修士中声名极恶。
是以当夜,她隔空锁住那名徐姓修士,以强横神魂之力侵入其识海,剥夺其自主意识,将其化作一具全然听从操控的傀儡。
随后她引着这人借着沉沉夜色,悄无声息潜至临街木匠铺外,打算借这恶修之手,悄无声息除去王林,
被操控的徐姓修士眼神空洞,掌心短匕寒芒刺骨,蓄势而下,直指正在地铺上酣睡的王林的心口,招式干脆毒辣,是足以一击毙命的狠招。
可就在锋利刀尖堪堪要贴上王林衣襟、生死只在毫厘之间的刹那——
意外,突然发生了——
那本该分毫不差、稳准狠的绝杀一刀,竟偏出了寸许!
噗的一声闷响,短匕狠狠刺入被褥边角,利刃划破粗布,带着刺骨寒息紧贴着王林衣襟掠开分毫,堪堪避过肉身,未曾伤及王林半分。
可这轻响,却让熟睡中的王林猛然惊醒。

“你是谁?!”
王林惊喝一声,头皮阵阵发麻,汗毛倒竖,死死盯住这个手持凶器的人,那扑面而来、不带一丝温度的杀机,死死笼罩着他,身体本能地紧绷,往后蜷缩躲闪着。
身侧的王天水也被这动静猛地惊醒,看到持刀的陌生人,又惊又怕,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却还是本能地一把将王林护在身后。
他只是个手无寸铁的寻常木匠,一辈子安分守己,哪里见过这般持刀行凶的凶险场面。
那被藤安安神识操控的徐姓修士,脸上没有丝毫情绪,对身前瑟瑟发抖、濒临崩溃的父子二人视若无睹。
一击落空之后,他没有半点迟疑,手腕翻转,短匕寒光再起,毫不犹豫地再次朝着王林刺去,招式狠戾。
父子二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王天水双臂死死护着身后的王林,身躯剧烈颤抖,牙齿不住打颤根本没有一点抵抗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寒光逼近,绝望瞬间淹没了他们。
藤安安凝神注视这一幕,觉得此事将会尘埃落定、第二记杀招即将得手之际,她的耳畔,突兀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声响。

“唉……”
那是一声似叹非叹的幽幽轻吟,缥缈虚无,不似来自人间,分不清远近,却清晰钻进她的神识深处。
紧随其后,她甚至隐约感觉到,有一道温和无形的力量,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温柔、眷恋却不容抗拒。
就在藤安安以为是自己高度凝神之下生出的幻觉时,又见徐姓修士刺出的一击,再度偏移,堪堪落空!
安栖园内,藤安安立在月下,眉眼沉沉,陷入了沉默。
两击杀招、两次失手,这已经不能再用意外来形容了。
坐在她肩上的念念也彻底懵然了,难以置信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藤安安心底寒意渐生,低声呢喃

“我一定是忽略了什么!”
她压下心中的疑窦,操控那名徐姓修士收势退走,行至无人僻静的巷角,抬手狠狠一掌震碎自己的头颅,当场气绝身亡。
而木匠铺中,刚刚亲历生死一瞬的王家父子紧紧相依,浑身冰凉,心神早已被巨大的恐惧攫住。两人彻夜难安,提心吊胆着,生怕那凶手去而复返。
翌日,王天水心绪稍定,思来想去,只盼能寻官府庇护,便叮嘱王林前往衙门报官,自己则留在铺中继续做工。
可王林经昨夜一死劫,心有余悸,说什么也不肯独自离去,唯恐自己一走,那凶徒再度折返,爹独自一人便会遭遇不测。
王天水看着儿子眼底的惶恐,心头一软,也生出几分忌惮。
他转念一想,昨夜那凶徒来路不明,让年少的王林孤身在外奔波,着实令人放心不下。
于是,他索性放下手中活计,锁了铺子,带着王林一同前往官府鸣冤。
父子二人满心忐忑,揣着一丝期许前往官府,万万没有想到,刚将昨夜遇刺遇险的原委道出,衙门的衙役便不由分说便将二人驱赶出门。
二人站在衙门外,又愤又屈,胸中很是不平与憋屈。
明明险些殒命,明明是受害之人,到头来却是求告无门、无处说理。
可他们只是无权无势、出身卑微的人,面对官府的推诿,纵是不忿,也只能硬生生咽下,半点办法也无。
有人见二人垂头丧气,眼中泛起几分怜悯,戏谑道

“能在都城之内公然行凶,行凶者如果不是本领高强的仙人,便是背后有仙人撑腰的大人物。官府哪敢为了你们这些泥腿子,去得罪高高在上的仙人?”
王林听了,五指猛地收紧,双拳攥得死死的,抬眼望向对方,语气不解,追问

“仙人?什么是仙人?”
那人见王林竟对仙人一无所知,当即嗤笑出声,眼底带着几分居高临下。
王天水望着儿子懵懂又不甘的模样,连连摇头叹气,心中的希冀也破灭,再也不提报官伸冤之事。
他神色凝重,伸手轻轻按住王林的肩头,字字沉重地解释道

“铁柱啊,仙人就是可以在天上飞来飞去,他们每一个人都神通广大,不是我们凡人可以琢磨的。”
这番话并没有抚平王林心底的愤懑,他眉眼间满是执拗与不平,仰头问

“难道仙人,就可以肆意妄为吗?”
甚至现在,王林还不知道那个凶徒为什么要来杀他,还是说是他什么时候得罪了人?
那人眼中掠过浓浓的艳羡与向往,又带着对凡人的轻蔑

“仙人,可是凌驾众生的存在!自然可以为所欲为,至于凡人……不过蝼蚁罢了。”
说罢,他懒得再与眼界狭隘的山村小子多言,再次嗤笑一声,拂袖转身,不耐烦地径直离去。
王天水只得带着郁结的王林返回木匠铺。
途经闹市街巷时,耳边忽然飘来往来行人的议论,声声都在说着昨夜殒命了一名仙人。
落入王林耳中,他心头猛地一跳,莫名的感觉攫住心神,没来由地生出一股强烈的笃定
殒命的的仙人,一定就是昨夜潜入铺中、欲取他性命的杀手!
经此一事,仙人二字连同恐惧与不甘,深深烙印在王林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