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与岸
林屿舟觉得自己大概是全校最幸运的高一新生。
不是因为他中考超常发挥考进了这所重点中学,也不是因为他妈改嫁后他白捡了一个有钱的继父——虽然这两件事确实挺值得高兴的。
真正的原因是:他和林屿岸成了兄弟。
林屿岸,高二年级,学生会副主席,全国物理竞赛一等奖得主,校篮球队主力,以及——全校公认的“不可能有人配得上”的冰山校草。
而这个人,现在是他哥。
“林屿舟,你又走神。”
清冷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林屿舟猛地回神,发现自己手里的笔已经在草稿纸上戳出了一团墨渍。
他抬起头,对上林屿岸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
客厅的书桌不算大,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之间只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林屿岸比他高了大半个头,即便坐着,那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也没减少半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卫衣,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和骨节修长的手指。
那根手指此刻正点在他面前那张月考模拟卷上,指着一道空白的函数题。
“第7题,”林屿岸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你已经看了十分钟了。”
林屿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哥,这道题我真的不会,你讲一遍嘛。”
林屿岸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淡,像是在衡量什么。过了两秒,他伸手拿过林屿舟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个公式。动作干净利落,字迹清瘦有力,跟他这个人一样。
“代入这里,先求导,再……”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一个步骤都讲得清清楚楚。
林屿舟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题目上,但他的耳朵有自己的想法——它们只想听林屿岸的声音。
低沉,微哑,像冬天的热可可。
“听懂了吗?”林屿岸停下来,侧过脸看他。
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林屿舟能看清他哥睫毛的弧度,以及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里,此刻映出的自己的脸。
“懂、懂了。”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抄笔记。
心跳快得不正常。
林屿舟觉得自己大概有病。
自从三个月前他妈带着他住进林家,自从他第一次见到林屿岸,他就开始得这种病。
症状是:看见他哥就紧张,听他哥说话就耳朵发烫,晚上躺在床上会莫名其妙想起他哥今天穿了什么衣服、说了什么话、有没有对自己笑。
不对,林屿岸从来不对他笑。
不是故意不笑,是林屿岸这个人本身就很少笑。他对谁都客气而疏离,礼貌得像一面墙。学校里递情书的女生排着队,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但他会帮自己讲题。
想到这里,林屿舟偷偷弯了弯嘴角。
“林屿舟。”
“啊?”
“你嘴角有笔芯。”
林屿舟赶紧伸手去擦,擦完才反应过来——林屿岸一直在看着他。这个认知让他耳朵又开始发烫,整个人像被放在小火上慢慢烤。
他偷偷抬眼。
林屿岸已经重新低下头,继续写下一道题的解析。
侧脸线条利落,下颌线像是用刀裁出来的。傍晚的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脸上落下薄薄一层暖色,把那点生人勿近的冷意融化了几分。
林屿舟看着看着,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今天在学校,同桌方屿问他:“你哥真的是林屿岸?就是高二那个?”
“对啊。”
“卧槽,那他平时在家什么样?是不是也这么高冷?他对你好不好?”
对你好不好。
林屿舟当时想了想,笑着说:“挺好的,他还帮我辅导功课呢。”
方屿一脸羡慕地哇了一声。
但林屿舟没说出口的是——林屿岸对他好,是那种对陌生人的好。客气,疏离,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吃同一张桌子上的饭,却像两条平行线。林屿岸叫他“林屿舟”,三个字,字正腔圆,像叫一个普通的同学。
不是弟弟,不是昵称,就是林屿舟。
每次听到那三个字从林屿岸嘴里说出来,林屿舟都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被推远了一步,又被拉近了一点。
很矛盾,就像他这个人本身。
“第七题的变式,”林屿岸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神游,“你自己做一遍。”
“哦好。”
林屿舟接过笔,努力集中精神。他的字没有林屿岸那么好看,圆圆的,挤在一起,像个没长开的小学生。
林屿岸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突然伸出手,覆住了他握笔的手。
那只手干燥温热,指节分明,完完整整地把他的手包在里面。
林屿舟整个人僵住了。
“你的握笔姿势不对,”林屿岸的声音很近,近到像是在他耳边说的,“手腕太用力,写久了会疼。”
然后他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完了一道题。
林屿舟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了。
他全部的感知都集中在手背上——那层薄薄的温度,像烙铁一样烫进皮肤,顺着血管一路烧到心脏。
扑通,扑通,扑通。
他的心跳快得像要把肋骨撞碎。
“记住了?”林屿岸松开手,若无其事地重新坐直。
林屿舟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红得发烫,脸颊也烧得厉害,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虾。
“嗯,记住了。”他的声音有点闷。
林屿岸没有再说话,低头继续写自己的竞赛题。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空调的暖风轻轻吹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林屿舟偷偷偏头,看了一眼林屿岸的侧脸。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今天他哥不太一样。
平时辅导功课的时候,林屿岸从来不会做多余的事情。讲完就走,干净利落,绝不会多看他一眼。
但今天——
那个握手的动作,是故意的吗?
林屿舟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别自作多情了,林屿岸什么人,怎么会对他有意思。
可是……
手心还残留着刚才的温度。
林屿舟把那只手悄悄藏在桌下,攥成了拳头。
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没有注意到——林屿岸的眼睛,一直盯着笔下的草稿纸。
纸上写满了竞赛解析,密密麻麻的公式中间,夹着一个反复出现的字。
舟。
小舟的舟。
林屿岸的笔尖在最后一个“舟”上顿了顿,停顿了大约三秒。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翻过那页纸,开始写新的题目。
窗外最后一缕光沉入地平线。客厅里只剩一盏台灯,光线将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就像那个被反复写下的字。
像一场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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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屿舟去洗澡的时候,客厅里只剩下林屿岸一个人。
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叩击。
刚才那只手的触感还在。
林屿舟的手比他小很多,骨骼没完全长开,手指软软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热。他握着那只手写题的时候,感受到的不是抵触,而是颤抖。
那种细微的、从指尖传到掌心的颤抖。
像一只被握住翅膀的鸟。
林屿岸睁开眼,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摊开的练习册上。林屿舟的笔记歪歪扭扭地挤在空白处,最后一道大题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他总是这样。
明明学得很吃力,却从来不抱怨。明明有些题听不懂,却笑着说“懂了懂了,哥你讲得真好”。
明明不是什么活泼开朗的性格,却每次见了他都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一只讨好主人的小狗。
林屿岸想到这里,喉咙微微发紧。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林屿舟的那天。
一个瘦小的男孩站在玄关,怯生生地看着他,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整片星空。他妈在后面推他:“叫哥哥。”
男孩抿了抿唇,小声说:“哥哥。”
那一声“哥哥”,叫得他整颗心都软了。
从那以后,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他不喜欢叫他“弟弟”,因为那不是事实。
他从来不在别人面前提起林屿舟,因为怕别人看出什么。他故意对他冷淡、疏离、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因为一旦靠近,他怕自己就再也回不了头。
可是今天——
今天他没有忍住。
那只手就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歪歪扭扭地写字,时不时挠一下头发,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他盯着那片皮肤看了整整三分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想碰。
想碰他。
所以他碰了。
林屿岸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浴室里传来模糊的水声。隔着那扇门,他觉得自己能闻到沐浴露的味道,能想象出水珠沿着林屿舟的肩膀滑下来的样子。
他的手指掐进掌心,留下几道发白的印痕。
不行。不能想。
林屿舟是直的。
他是个正常的男孩,喜欢的是女孩子。他会跟同桌讨论哪个女生好看,会在手机上刷漂亮姐姐的视频,会在他妈说“以后找个女朋友”的时候笑着点头。
他不喜欢男生,更不会喜欢自己这个“哥哥”。
林屿岸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晦暗不明的光。
他站起身,走到浴室门口。
水声停了。
隔着磨砂玻璃门,他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在里面擦头发。
林屿岸抬手,指腹贴上那扇门。
冰凉的,带着浴室里传出来的潮气。
他想敲门。
想说“你洗快点”。
想站在这里等那个人出来,然后——
然后什么都没做。
林屿岸收回手,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了。
门锁咔哒一声落下,像某种决绝的宣判。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
也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回头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