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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秋种

南城的烟火

苏念发现自己怀孕的那天,是九月的一个普通周二。

早上刷牙的时候,她毫无征兆地干呕了一声。方远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问“怎么了”,苏念说“没事,牙膏沫呛到了”。方远没有追问,把煎好的蛋盛进盘子里。

但那不是第一次了。上周她就开始觉得不对劲——以前喜欢的拿铁忽然觉得太腻了,闻到食堂的红烧肉会莫名反胃,下班回家路上路过烧烤摊,以前觉得香得走不动路,现在闻到就想绕道走。她不是没有经验,她只是不敢相信。

午休的时候,她在公司楼下的药店买了一支验孕棒。站在卫生间里,等了那漫长的三分钟,两道杠。苏念看着那两道杠,手抖得差点拿不住那根小小的塑料棒。她靠在洗手台上,深呼吸了好几次,然后把它装进包里,若无其事地回了工位。下午的会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方远要当爸爸了。

她本来想找一个特别的时机告诉他。比如做一顿烛光晚餐,比如买一个婴儿的小衣服包在盒子里,比如在他生日的时候。但她发现自己忍不住。那天晚上,方远在厨房洗碗,苏念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和微微低着的头,忽然开口叫了一声:“方远。”方远没回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嗯。”

“我怀孕了。”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方远关掉了水龙头,转过身,手上还滴着水。他看着苏念,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平静、克制、看不出情绪。但苏念注意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今天中午。”

方远沉默了片刻。他没有说话,没有笑,没有激动地抱住她。他只是把手在围裙上擦干,然后走到苏念面前,伸出手,轻轻覆上了她平坦的小腹。他的手很大,几乎是整只手掌贴在上面,但力气很轻,轻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苏念低头看着他的手,又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方远的眼眶红了。

那是苏念第一次看到方远红眼眶。不是哭,是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崩塌了,又在同一瞬间重建。他的手覆在她小腹上,一动不动,拇指也没有摩挲,就那么安静地贴着。

“方远,你在想什么?”苏念轻声问。

方远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在想,我能不能当一个好爸爸。”

苏念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踮起脚尖,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方远的手从她小腹上移开,环住了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两个人在厨房里抱了很久,水池里的水没有关紧,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在寂静的厨房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天晚上,方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苏念被他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你怎么还不睡”,方远说“睡不着”。苏念问“为什么”,方远沉默了两秒,说“在想以后”。

苏念翻了个身,面朝他,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伸出手,摸到了他的脸。他的眉头是皱着的。“方远,你不用想那么多。我们一步一步来。”

方远握住她摸他脸的手,放在胸口。他的心跳很快,快得不像是平时那个冷静自持的方远。“苏念,我怕我做不好。”

苏念笑了,声音很轻。“你连煎蛋都从不会学到了会,从煎糊了学到了溏心。当爸爸也是一样的。没有人一开始就会。”

方远没有回答,但他握紧了她的手。

第二天一早,方远请了假,陪苏念去医院做检查。挂号、排队、抽血、B超,方远全程没有说话,但一直握着苏念的手。做B超的时候,医生指着屏幕上一个小小的、像花生米一样的影子说“看到了吗,这是胎囊,大概六周了”。苏念看着那个小小的影子,眼眶热了。她转头看了一眼方远,方远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屏幕上,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在看一份最重要的技术文档。

出了医院,苏念问方远:“你刚才看到那个小东西了吗?”方远“嗯”了一声。苏念又问:“什么感觉?”方远走了几步,说了一句让她笑了很久的话。“像看到了一个bug,很小,但影响巨大。”

苏念笑弯了腰,方远站在旁边,嘴角的弧度大得不像他。

消息传得很快。苏念给妈妈打电话的时候,妈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哭了。苏念听到妈妈哭,自己也哭了。妈妈说“念念,你要当妈妈了”,苏念说“妈,你要当外婆了”,两个人在电话两头哭了好久。

方远妈妈那边,是方远自己打的。苏念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只看到他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她,声音很低。挂了电话之后他回到客厅,苏念问他“你妈说什么了”,方远说“她说明天来”。苏念愣了一下,“来干什么?”“来照顾你。”方远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一种很微妙的无奈,但嘴角是弯的。

方远妈妈第二天真的来了。她拎着一个大行李箱,里面装满了给苏念带的东西——自己腌的酸萝卜、晒的红枣、缝的婴儿小被子。苏念看到那床小被子的时候,鼻子一酸,差点又哭了。被子是淡蓝色的,上面绣着一只小兔子,针脚密密的,一看就是一针一线缝了很久。

“妈,你什么时候缝的?”苏念摸着小兔子,声音有点哑。

方远妈妈坐在沙发上,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你们结婚之后就开始缝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不是催你们啊,妈就是……闲着。”

苏念笑了,方远从厨房端水出来,听到他妈妈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拆穿。

方远妈妈在京州住了下来,住在客卧里。苏念原本以为和婆婆同住会有很多不习惯,但方远妈妈比她想的好相处得多。她不唠叨,不越界,早上起来做早饭,晚上做好饭等他们回来,从不问“你们什么时候要孩子”——因为她已经知道了。也不问“你们工资多少”“你们存了多少钱”,只问“今天想吃什么”。

苏念私下跟方远说“你妈真好”,方远说“她对你好就行”。苏念想了想,问他“她对你不好吗”,方远沉默了两秒,说“她对谁都好,但对你好,是认真的”。

苏念品味了很久这句话,觉得方远的意思是——他的妈妈不是那种天生热情的人,她对苏念的好,不是因为她对所有人都好,是因为她是方远的妈妈,而苏念是方远选的人。

十月,苏念的孕吐开始变本加厉。

早上吐,中午吐,晚上吐,闻到什么味道都想吐。方远妈妈换着花样做菜,苏念吃两口就跑去卫生间吐。方远站在卫生间门口,手里端着水杯,每次苏念吐完走出来,他就把水递过去,苏念漱了口,他就把杯子拿走。一句话不说,但从来没有一次缺席。

苏念瘦了好几斤,方远的眉头越来越紧。他开始在网上查“孕吐怎么缓解”“孕吐吃什么好”“孕吐太严重怎么办”,收藏了一堆文章,还加了几个孕妈论坛的账号。苏念有一次看到他戴着老花镜——不对,他不戴老花镜,但他皱着眉盯着手机屏幕的样子,比看代码的时候还认真。

“方远,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方远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苏念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个孕妈论坛的帖子,标题是“老公在我孕吐的时候做了这几件事,我舒服多了”。苏念看到那个标题,笑了好一会儿,笑完眼眶又红了。

十月下旬的一个周末,陆时砚发来了一封邮件。不是写给苏念的,是群发的——他博士论文开题通过了,跟大家报喜。苏念看到那封邮件的时候,心里没有什么波澜,只是觉得这个人的人生在往前走了。她回了一封简短的邮件,只有四个字:“恭喜。苏念。”

发完之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也有一件喜事,我怀孕了。”

不是炫耀,是一种很平静的告知。就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说“我搬家了”“我换工作了”一样,没有炫耀,没有示威,只是陈述事实。陆时砚很快回了邮件,也是一句话:“恭喜你。你一定是个好妈妈。”苏念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十七岁的陆时砚在天台上说“苏念,不管去了哪个大学,我们都不分开”,想起大二的陆时砚在她发烧时连夜从京州飞回南城,想起最后的陆时砚在暴雨天让她自己走回家。那些记忆还在,但她已经不会疼了。

她删了那封邮件,关了电脑,走到阳台上。方远妈妈在浇花,方远在沙发上看书。苏念摸了摸自己还平坦的小腹,在心里对那个小小的生命说了一句话——你会被很多人爱着。妈妈、外婆、奶奶、爸爸。你是被期待的,你是被欢迎的。

十一月,苏念的孕吐终于减轻了。

她的胃口回来了,而且比以前更好了。以前吃一碗饭就饱了,现在能吃两碗,吃完还觉得饿。方远妈妈高兴坏了,天天变着花样做饭,红烧排骨、糖醋里脊、清蒸鲈鱼、番茄牛腩,把苏念养得圆润了一圈。苏念站在镜子前,捏着自己腰上新长出来的肉,跟方远说“我胖了”,方远看了一眼,说“不胖”。苏念说“你骗人”,方远说“你以前太瘦了,现在刚好”。

苏念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话,但她选择相信。

十一月中的产检,做了NT检查。苏念躺在B超床上,医生把探头放在她肚子上,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完整的人形。不再是那颗花生米了,有头,有身体,有小手小脚,还在动。苏念看着那个小小的人形,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方远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苏念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医生说了很多数据,苏念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只看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扭来扭去的身影。那是她的孩子。是她和方远的孩子。

走出B超室,苏念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方远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苏念开口了,声音很轻。“方远,你说他是男孩还是女孩?”方远想了想。“都好。”苏念笑了。“你就不想要一个跟你一样会写代码的?”方远低下头,看着她。“跟你一样也行。不会写代码也行。什么都行。”

苏念的眼眶又红了。

十二月,苏念的肚子开始显怀了。

不算大,但已经看得出弧度了。她穿衣服的时候会特意在镜子前转一转,看看哪个角度最不明显。方远妈妈说她“太在意了”,苏念说“我不想让公司的人太早看出来”。方远没有说话,但他每天早上都会在苏念的包里放一小包苏打饼干和一瓶水,苏念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但他从来没有忘过。

平安夜那天,京州下了雪。

苏念和方远没有出门,在家吃了火锅。方远妈妈调了麻酱蘸料,苏念吃得满头大汗。吃完火锅,方远妈妈去房间看电视,苏念和方远窝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真爱至上》。苏念每年平安夜都看这部电影,今年也不例外。她靠着方远的肩膀,方远的手搭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方远,你说他听得见吗?”

“谁?”

“宝宝。”

方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轻轻地拍。“应该听不见。还太小。”

苏念想了想。“那等他再大一点,你要给他讲故事。”

方远沉默了两秒。“讲什么?”

苏念想了想。“讲一个不会说话的男孩,是怎么变成一个好爸爸的。”

方远没有说话,但苏念感觉到他搭在她肚子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电视里的电影放到了尾声,男主角举着纸板向女主角表白,苏念每年都会在这一段哭,今年也不例外。方远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递给她,苏念擦了擦眼泪,笑了。“方远,你从来没跟我说过那种话。”方远看着她。“哪种?”“就是那种……很好听的话。”方远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

“苏念,你是我的归处。”

苏念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好听,是因为这句话是方远说的,是因为她知道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有多难。他用了一整年的时间,才学会说“我喜欢你”。又用了半年,才学会说“我爱你”。现在是第一次,他说“你是我的归处”。

不是情话,是承诺。

苏念靠回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肚子里的小家伙轻轻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被方远的声音惊到了。苏念把手覆在方远的手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贴在那个小小的、正在生长的生命上。

平安夜快乐,她想。圣诞快乐,新年快乐。

以后的每一个节日,我们都会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