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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四季

南城的烟火

那场关于过去和现在的对话之后,日子忽然变得很轻。

不是不重要了,是那些曾经压在心上的石头,被一个一个搬走了。苏念说不清是从哪一刻开始的——也许是方远说“你走到我面前的时候不是终点,是起点”的那个傍晚,也许是更早,在她删掉陆时砚邮件的那一刻。她只知道,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放下了,像一艘船卸完了所有的压舱石,终于可以轻快地驶入开阔的水域。

十月,京州的银杏进入了最佳观赏期。

公司楼下那条路的两侧种满了银杏树,每年这个时候整条街都变成金黄色的。风吹过的时候,叶子簌簌地落下来,铺满了人行道,踩上去沙沙作响。苏念每天上下班都从这条路上走,以前她总是低着头匆匆而过,现在她会停下来,拍一张照片,发给方远。方远每次都回一个句号。苏念知道那个句号的意思是——“我也在看。”

周末,两个人去了钓鱼台银杏大道。那里是京州最有名的赏银杏的地方,人很多,多到几乎迈不开步子。苏念本来想走的,但方远说“来都来了”,拉着她的手挤进了人群。

银杏树很高,树冠遮天蔽日,金黄色的叶子密密匝匝地挂在枝头,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落在人身上、落在方远的肩膀上。苏念看着方远肩膀上那片金色的光斑,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戳。

“怎么了?”方远转过头。

“有光落在你身上。”苏念说。

方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什么也没看到,抬起头看着苏念,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苏念不知道他信不信,但她不在乎。她看到了,那就够了。

一个举着单反相机的老大爷走过来,操着一口地道的京腔:“小伙子,姑娘,我给你们拍一张吧?这光线多好啊。”

苏念看了方远一眼,方远点了点头。两个人站在一棵最大的银杏树下,苏念挽着方远的胳膊,靠在他的肩膀上。方远的手插在口袋里,站得笔直。

老大爷举着相机,皱着眉头指挥:“小伙子笑一个,别绷着脸,你媳妇笑得那么好看,你跟上啊。”

方远的嘴角弯了一下。老大爷按下快门,看了一眼屏幕,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对了嘛。”

老大爷把相机转过来给他们看。照片里,苏念笑得眉眼弯弯,方远看着镜头,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但他的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搂住了苏念的腰。

苏念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跟老大爷加了微信,让他把原图发过来。老大爷说“不要钱,拍得好是你们的福气”,苏念道了谢,拉着方远走了。

那张照片后来被洗了出来,装在白色的相框里,放在客厅的书架上。苏念妈妈的旁边,方远妈妈的旁边。每次有客人来,都会指着那张照片说“这张拍得真好”,苏念就会笑着说“是一个老大爷拍的”。

方远不说话,但苏念知道他在听。

十一月,京州开始供暖了。

苏念第一年来京州的时候,不知道暖气是什么东西。那个隔间没有暖气,冬天全靠空调硬扛,电费贵得吓人,她舍不得开,裹着两床被子睡觉,还是冷得缩成一团。今年不一样了。方远家的暖气很足,足到她在屋里只穿一件薄毛衣还觉得热。每天早上醒来,被子外面是暖的,不用缩着脖子深呼吸才敢伸出一只手。

她很喜欢这种感觉。不是暖气本身,是那种“屋里永远是暖的”的确定感。

方远不太怕冷,但苏念怕。所以每年入冬之前,方远都会做一件事——他会在周末花半天时间,把所有的窗户缝都贴上密封条,检查暖气有没有漏水,把苏念的羽绒服从衣柜里拿出来挂在玄关,方便她出门的时候随手就能拿到。苏念第一次看到这些事的时候,问他“你什么时候做的”,方远说“顺手”。后来她才知道,这些“顺手”的事,他做了很多年。以前是为自己做,现在是为她做。

十一月的第三个周末,苏念和方远回了方远老家。

方远妈妈提前打电话来,说“家里暖气坏了,你们多穿点”。苏念到了才知道,暖气根本没坏,方远妈妈就是想让他们回来住一晚。方远看穿了他妈妈的把戏,但没有说破,只是把羽绒服脱下来披在苏念身上。

方远妈妈做了一桌子菜,比上次更多。苏念去厨房帮忙,方远妈妈把她推出来,说“你去陪方远说话,他一个人闷着”。苏念回到客厅,方远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一个台一个台地换。

“你妈说让我来陪你说话。”苏念在他旁边坐下来。

方远把遥控器放下,转过头看着她。“说什么?”

苏念想了想。“说你小时候的事。”

方远的嘴角抽了一下。“没什么好说的。”

“那你小时候乖不乖?”

“不乖。”

“怎么不乖了?”

方远沉默了两秒。“我妈说我三岁的时候把她的口红画了一墙。”

苏念笑出了声,笑得趴在沙发上起不来。方远看着她笑,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方远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苏念笑成那个样子,又看到方远难得在笑,自己也笑了,缩回去继续做饭。

那天晚上,苏念和方远住在方远以前的房间里。房间不大,床也不大,两个人躺上去有点挤。苏念靠着方远的肩膀,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天花板上。

“方远,你小时候的床好小。”

“嗯。”

“你长大了,床没长大。”

方远的手在苏念的头发上轻轻抚了一下。“现在不是一个人睡了。”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方远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是那个最便宜的牌子,和她用的一样。她闻着那个味道,慢慢睡着了。

十二月,京州又下雪了。

苏念站在公司的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想起了去年的这个时候。去年冬天,她和方远刚在一起不久,他还不敢在公司里多看她一眼,她也不敢在工位上多看他一眼。两个人像做贼一样,在人后牵手,在人前保持距离。那时候她觉得,藏着掖着很辛苦。现在想想,那种辛苦也是甜的。因为知道有人在等你,只是不能让别人知道。

今年的雪比去年大。苏念下班的时候,路面积了厚厚一层,走路的时候脚会陷进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方远的车停在公司门口,苏念拉开车门坐进去,暖气扑面而来。她的睫毛上挂着雪,方远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拂掉了。

“冷吗?”他问。

“不冷。”苏念说,“雪好看。”

方远发动了车,开得很慢。路上的车都在慢慢挪,没有人按喇叭,好像大家都被这场雪按下了慢放键。苏念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雪,忽然想起一件事。

“方远,下周是圣诞节。”

“嗯。”

“我们怎么过?”

方远想了想。“在家过。我做牛排。”

“你会做牛排?”

“不会。但可以学。”

苏念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圣诞节那天,方远真的做了牛排。

他在网上看了好几天的教程,买了牛排、迷迭香、黄油、大蒜,还买了一个铸铁锅。苏念回到家的时候,厨房里飘着黄油的香味,方远站在灶台前,正在煎最后一块牛排。围裙上沾了油渍,额头上有一层薄汗,看起来忙了一下午。

苏念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方远把牛排翻面、加黄油、加迷迭香、用勺子把融化的黄油一遍一遍地淋在牛排上。他的动作不太熟练,但很认真,认真到苏念不忍心打扰。

方远把牛排煎好,放在案板上“醒”了几分钟,然后切成厚片,装在白色的盘子里。旁边配了煎好的芦笋和小番茄,还淋了一点黑椒汁。苏念看着那个盘子,觉得比外面西餐厅的还要好看。

“尝尝。”方远把盘子推到她面前。

苏念夹了一块牛排,放进嘴里。牛肉很嫩,表面煎得焦香,里面是漂亮的粉红色,咸淡刚好,迷迭香的香气和黄油的味道融在一起,好吃得她差点咬到舌头。

“好吃吗?”方远问,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

苏念用力地点了点头,嘴里含着牛排说不出来话。她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方远,你以后可以开餐厅了”。方远嘴角动了一下,自己也夹了一块牛排尝了尝,嚼了两下,说“还行”。苏念知道,他的“还行”就是“很好”。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着牛排,喝着方远提前买好的红酒。苏念不太会喝酒,喝了两口脸就红了,方远把她的酒杯拿过来,换了一杯热柠檬水给她。

“方远,你为什么不让我喝?”

“你脸红得像关公。”

苏念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她笑了,说“我可能不太能喝”,方远说“知道,所以不让你喝”。苏念看着他把剩下的红酒倒进自己的杯子里,心里像被人塞了一颗糖。

吃完饭,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方远挑了一部老片子,黑白的那种,苏念看不太懂,看着看着就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方远没有关电视,也没有叫醒她,只是把毯子拉上来,盖住了她的肩膀。

苏念迷迷糊糊中感觉到他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睡得更沉了。

元旦前夜,苏念和方远没有出门。

广场上的跨年活动每年都一样,他们去年去过了,今年只想在家里待着。苏念煮了饺子,方远调了蘸料,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完了这一年最后一顿晚饭。

吃完饭,苏念把碗洗了,方远把厨房擦了。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等着零点到来。电视里放着跨年晚会,主持人的声音很大,但苏念没怎么听。她靠在方远的肩膀上,方远的手搭在她的肩上,电视的光一闪一闪地照在两个人身上。

倒计时开始了。“十、九、八、七——”

苏念抬起头,看着方远。方远也低下头看着她。“六、五、四、三——”

“方远。”苏念说。“嗯。”“新年快乐。”

“二、一!”

电视里传来欢呼声,窗外有烟花炸开的声音,手机里涌进来几十条祝福消息。但苏念没有看那些,她只看着方远。方远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了一个吻。“新年快乐,苏念。”

苏念笑了,闭上眼睛,靠回他的肩膀上。

新的一年,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开始了。

没有烟花,没有倒计时,没有人群。只有两个人,一个沙发,一盏灯。苏念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全部。

一月,京州最冷的时候,苏念接到了一个项目。

不是公司的项目,是方远妈妈的一个请求。方远妈妈说要给方远爸爸做一个生日视频,把家里所有的老照片翻拍一遍,配上音乐和字幕。苏念不会做视频,但她答应了。不是为了讨好婆婆,是因为方远妈妈在电话那头说“妈不会弄这些,你帮帮妈”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苏念花了好几个周末,把方远家那些泛黄的老照片一张一张翻拍进电脑,按年份排好,配上音乐和字幕。方远小时候的照片不多,但每一张都很有意思——几个月大的时候光着屁股趴在床上,圆滚滚的像一颗汤圆;三四岁的时候在公园里骑小自行车,车座比他的屁股还大;小学毕业照上站得笔直,表情和现在一模一样,从小就不会笑。

苏念看着那些照片笑了很久,然后把那张“不会笑”的小学毕业照拍下来发给了方远。方远秒回了:“删掉。”苏念回了一个“不”字,然后把这张照片设成了她和方远的聊天背景。

方远爸爸生日那天,苏念和方远回了老家。苏念把做好的视频投在电视上,方远爸爸看的时候一直没说话,但眼眶红了。方远妈妈在旁边说“你看你爸,眼圈都红了”,方远爸爸说“哪有,眼睛进东西了”。方远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苏念注意到他的眼睛也有一点红。

那天晚上,方远妈妈拉着苏念的手,说了很多话。说她年轻的时候嫁给方远爸爸,什么都没有,一间平房,一张木板床,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说方远小时候不爱说话,老师说他可能有自闭症,她带着他跑了好几家医院,最后医生说没事,就是性格内向。说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方远考上了京州大学,不是他读了博士,不是他在京州买了房子,是他找了一个好媳妇。

苏念听着这些话,眼泪悄悄地流了下来。她没有擦,任它们流着。方远妈妈也没有擦,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手牵着手。

方远从厨房端水出来,看到她们红着眼睛,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厨房。

苏念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二月,春节。

苏念和方远先回了南城,在苏念妈妈家过了除夕和初一,然后回了京州,在方远老家过了初二到初五。两边跑,有点累,但苏念觉得很值得。因为她看到妈妈在方远家吃饭的时候和方远妈妈有说有笑的,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头挨着头,看手机里的照片。苏念不知道她们在看什么,但她看到方远妈妈指着一张照片说“这张好看”,苏念妈妈说“这张也好看”。

方远站在苏念旁边,看着两位妈妈窝在沙发上翻手机,说了一句苏念没想到的话。

“你妈和我妈,相处得比我们好。”

苏念笑了,笑得蹲在了地上。方远看着她蹲在地上笑,嘴角的弧度大得不像他。

春节假期结束,苏念和方远回到京州,恢复了正常的上班节奏。风控系统三期项目进入了开发阶段,苏念每天都很忙,但她不再焦虑了。她知道怎么带团队了,知道怎么分配任务了,知道怎么在压力下保持冷静了。方远说她“越来越像个经理了”,苏念说“我本来就是”,方远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反驳。

二月末的一个晚上,苏念加班回到家,方远已经在厨房做饭了。她换了衣服洗了手,走到厨房门口,方远正在炒菜,油烟机开着,声音很大。苏念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方远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T恤,围着她那条深蓝色的围裙,正在翻动锅铲。他的动作比之前熟练了很多,土豆丝切得粗细均匀,煎蛋的蛋黄永远是溏心的,连红烧鱼都能做得有模有样了。苏念看着那些变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感动,是一种很深的、很安稳的幸福。

方远关了火,把菜装进盘子里,转过身看到苏念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苏念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方远。”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方远把手放在她环在他腰上的手上。“会。”

“你怎么知道?”

方远沉默了两秒。“因为我会一直做。”

苏念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闭上了眼睛。厨房里还弥漫着菜香,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远处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苏念觉得,她的那一盏,也亮了。

三月,京州的春天又来了。

玉兰花开了,白的像雪,粉的像霞,和去年一样。但苏念觉得今年的花比去年更好看,也许是看花的人心境不一样了。去年的这个时候,她刚和方远在一起不久,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怕走错,怕摔倒,怕这条路走不远。今年她已经不怕了,因为路不是一个人走的。

周末,苏念和方远又去了那个植物园。

郁金香开得正好,红的黄的紫的白的,一片一片的,和去年一模一样。苏念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方远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两个人走在花田之间的小路上,阳光很好,风也不大。

“方远,你还记得去年我们在这里的时候吗?”

“记得。”

“那时候你说‘约了’,我以为你只是随便说说。”

方远看了她一眼。“我从来不随便说。”

苏念笑了,挽住他的胳膊。两个人走到湖边,那张长椅还在。苏念拉着方远坐下来,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湖面上有风吹过,泛起细细的波纹。

“方远,我们明年还来吗?”

“来。”

“后年呢?”

“来。”

“每一年都来?”

方远转过头看着她,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每一年都来。”

苏念笑了,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郁金香在风里轻轻摇着,湖面上的鸭子游来游去,远处的温室在阳光下闪着光。和去年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去年的苏念是来赴一个不确定的约,今年的苏念是来续一个确定的约。

三月的最后一个周末,苏念和方远在家里的大扫除中翻出了一样东西。那个保温杯——深蓝色的,磨砂质感,杯身上刻着“苏念,加油”。苏念拿起来看了看,杯底已经有一些细细的划痕了,用了快两年,保温效果不如从前了,但她一直舍不得扔。

“这个保温杯,你还留着?”方远走过来,看到她手里的杯子。

“当然留着。你送我的第一个礼物。”

方远看着那个杯子,沉默了几秒。“那时候,我只敢送保温杯。不敢送别的,怕你觉得越界。”

苏念抬起头看着他。“方远,你知道吗,那个保温杯是我在京州收到的第一份善意。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真心的、不求回报的善意。那天我抱着那个杯子,喝了好多好多水。不是因为渴,是因为想捧着它。”

方远伸出手,把那个保温杯从她手里拿过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了书架上。“留着吧。等它不保温了,就当摆件。”

苏念笑了,把保温杯摆在那盆熊童子旁边。深蓝色的杯身,绿色的多肉,白色的花盆,放在一起很好看。

四月,京州的花都开了。

苏念和方远的婚后生活,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但苏念觉得,白开水是最好的饮料。不甜,不刺激,但解渴,而且永远不会喝腻。他们的日子就是这样——早上一起出门,晚上谁先到家谁做饭。周末有时候出去走走,有时候窝在家里看电视。吵架偶尔会吵,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苏念说方远袜子乱扔,方远说苏念洗澡时间太长。吵完了,方远睡沙发,苏念回房间哭。第二天早上,方远煎蛋,苏念吃了,和好如初。

苏念有时候会想,如果两年前那个暴雨的夜晚,她没有选择留在京州,而是回了南城,她现在会在哪里?也许在南城找了一份普通的工作,也许还在为陆时砚难过,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叫方远的人。

但命运没有让她离开。

它让她在那个暴雨夜里一个人走了很久,让她在那间四面白墙的隔间里住了好几个月,让她在工作里拼命、在感情里受伤、在孤独里学会和自己相处。然后,在她最狼狈的时候,方远出现了。不是以救世主的姿态,而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安静地、克制地、不打扰地,看着她一点点站起来。

等她站稳了,他才走到她面前。

苏念觉得,这就是最好的爱情。不是在你摔倒的时候把你扶起来,而是在你爬起来之后,陪你一起走下去。

四月的最后一天,苏念和方远在阳台上坐着,面前是一排多肉,窗外的银杏树又绿了。苏念端着一杯拿铁,方远泡了一杯雨花茶,两个人在暮春的晚风里,什么话都没有说。

天慢慢暗下来,远处的写字楼亮了灯,一盏一盏的,像星星落在了地上。苏念靠着方远的肩膀,方远的手搭在她的肩上,两个人看着城市慢慢亮起来,心里都很安静。

“方远。”

“嗯。”

“你说,人生是不是很奇怪?两年前我还在暴雨里拖着行李箱走,两年后我坐在这里,有你,有家,有那么多盆多肉。”

方远的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不奇怪。是你自己走到这里的。”

苏念笑了,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方远身上还是那股干净的洗衣液味道,和两年前一模一样。苏念闻着那个味道,觉得自己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

不是终点。

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