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里没有这么干净的颜色

宋星驰合上笔记本，看着她。“你写得越来越好了。”

“真的？”

“真的。”他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这一段比第一本书写得好。第一本的时候你还在学着怎么把感情放进去。现在你已经知道怎么把感情藏起来了。”

她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暖流。他说的“把感情藏起来”，她明白是什么意思。她写外婆在寒风中冻了一夜，没有写“外婆很伟大”或者“她无私地奉献了自己”。她只是写了一个事实——她冻了一夜，但抱着婴儿的时候不觉得冷。把感情藏在事实里，让读者自己去感受。这是他教她的。他教她数学的时候说过类似的话——不要把答案直接写出来，要让解题过程自己说话。

“谢谢。”她说。

“谢我什么？”

“教我怎么写东西。”

“我没教你写东西。你是自己学会的。”

她笑了，把毯子拉到下巴，缩在沙发上看着他。客厅里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光线昏黄而温暖。窗外的海在夜色中看不清了，只能听见潮水拍岸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规律。

“宋星驰。”

“嗯。”

“你项目什么时候交初稿？”

“月底。”

“交了之后我们去岛的最南端看灯塔。”

“好。”

“然后去红沙滩。听说那边的沙子是红色的。”

“好。”

“还要去看那个火山岛。坐船去。”

“好。”

她笑了。“你只会说好吗？”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

十一月最后一天，宋星驰交了项目初稿。项目组给他发了确认邮件，说初稿通过，接下来一个月是深化阶段，不用每天去工作室了。他看完邮件之后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对顾吟霜说了一句——“明天去看灯塔。”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坐上了岛上的公共汽车。从驻地到岛的最南端，车程大约四十分钟。公共汽车不大，座位有些旧，但窗户很大，一路上海景尽收眼底。顾吟霜靠着窗坐，看着窗外悬崖上的白色房子和蓝得刺眼的海面一帧一帧地掠过。

“你看那边。”她指了指远处悬崖顶上的一排风车。白色的风车，圆圆的屋顶，在蓝天底下慢悠悠地转着。“像画一样。”

宋星驰坐在她旁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就是画。现实里不会有这么干净的颜色。”

“但这就是现实。”

“所以希腊人把房子刷成白色。因为他们有最好的蓝色当背景。”

她转过头看着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她觉得，这个人在海边待了两个月，皮肤晒深了一些，整个人比以前松弛了很多。他说话的时候手不再攥着扶手了，肩膀是松的，背靠着座椅，两条腿自然地伸在前面。他看起来像一个习惯了看海的人。

车到了终点站，两个人下了车。灯塔在岛的尽头，建在悬崖的最顶端。从下车的地方走到灯塔，要经过一段长长的石板路。路不宽，两边是低矮的石墙，墙外就是悬崖和海洋。宋星驰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稳。顾吟霜跟在旁边，偶尔伸手碰一下他的胳膊，不是为了扶他，只是确认他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