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在海边找到茉莉花的人

十一月初，顾吟霜在沙滩上发现了一样东西。

那天雨停了，天空洗得格外干净。她照常下到沙滩上散步，走到沙滩尽头的时候，发现礁石缝里卡着一块白色的石头。石头不大，被海水冲刷得很光滑，形状像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她把石头捡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石头的一面有一道天然的纹路，细细的，弯弯的，形状像一朵茉莉花。

她把石头攥在手心里，站在海边看了很久。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和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她想起赵玉兰院子里那丛茉莉花，想起妈妈写的那篇《窗台上的茉莉》，想起外婆说“你妈以前就喜欢茉莉”。她蹲下来，在沙滩上挖了一个小坑，把那块石头埋进去，只露出刻着茉莉花的那一面。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赵玉兰。外婆过了很久回了一条语音。语音里只有一句话，声音颤颤的——“给若桐的。”

顾吟霜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把那条语音听了五遍。然后她站起来，对着大海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被风吹散了一半——“妈妈，这是我在海边给你找的茉莉花。你收着。”

那天晚上回到驻地，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宋星驰。他听完之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张明信片。他自己画的，画的是圣托里尼的悬崖和白色的房子，底下一行小字——“给顾吟霜。第一个在海边找到茉莉花的人。”

她接过那张明信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他的画一如既往地干净利落，线条精准而克制。但画面里的海和房子之间，他加了一样东西。一根细细的线从房子窗户里飘出来，弯弯绕绕的，一直延伸到海面上方。那根线的末端画了一朵小小的茉莉花。

“这是什么？”她指着那根线问。

“风筝线。”

“茉莉花风筝？”

“嗯。”

她看着那朵用铅笔画出来的茉莉花，觉得鼻子酸酸的。他把她的茉莉花画进了他的画里。他把她对妈妈的念想，变成了一个可以飞起来的东西。

“宋星驰，”她说，“你画得真好。”

“画多了就会了。”

“你画了多少？”

他没回答。但她想起在宋家的时候，他画过银杏、雏菊、茉莉，画过她坐在长椅上看书的侧影，画过她在阁楼上仰头看星星的样子。他画了很多。多到数不清。

十一月中旬，宋星驰的项目进入了最忙的阶段。他的设计方案要在月底之前提交初稿，每天在工作室待到很晚。顾吟霜有时候去工作室找他，看见他对着电脑屏幕画图，旁边的两个助手在讨论结构问题。她站在门口不进去，看一会儿就转身走了。她有自己的事要做——外婆的故事已经写了将近十万字，快收尾了。

有一天晚上她等到很晚，宋星驰还没回来。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笔记本写东西，写着写着困了，就靠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盖着一条毯子，客厅的灯调暗了，宋星驰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她的笔记本在看。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揉了揉眼睛。

“十一点多。”他没有抬头，继续翻着她的笔记本，“你写的这一段——外婆在火车站捡到你妈妈的那天，她把围巾解下来裹住婴儿，自己在寒风里冻了一夜。这个细节你之前写过一次，这里又写了一次。你是有意重复的吗？”

顾吟霜坐起来，清醒了一些。“是有意的。前面写的时候是以旁观者的角度写的。后面这一段是外婆自己跟我讲的时候说的，她说那天她其实冻得直打哆嗦，但看着怀里的婴儿就不觉得冷了。我想让读者从两个角度感受同一件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