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那片旧厂房早就拆干净了。
现在那里是一片新建的住宅小区,楼宇整齐,绿化和设施都齐全,完全看不出二十年前曾经烧过一场大火。顾吟霜推着宋星驰的轮椅,在小区里走了一圈。冬天的风吹过光秃秃的灌木丛,几个老人坐在楼下的长椅上晒太阳聊天,偶尔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经过。
她在一棵樟树下面停住了脚步。“应该就是这里附近。”
“你怎么知道?”
“直觉。”她看着周围,冬日的阳光穿过樟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我昨天晚上做梦了。梦到这个地方,有一棵很大的树,树底下站着我爸爸。他穿着一件格子衬衫,手里拿着一本书,冲我笑了笑,然后就转身走了。”
宋星驰没有说话,安静地听她说。
“我追不上他。但我跑了几步,感觉不累了。以前做这种梦我都跑不动,昨晚我跑动了。”顾吟霜低头看着他,“我觉得他在跟我说——他可以放心了。”
宋星驰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朵小小的白色雏菊,用透明塑料纸包着,还带着清晨的水汽。“路上买的。”
顾吟霜接过那朵雏菊,蹲下来,把它放在樟树的根部。冬天的草地上没有花,一朵小小的白色雏菊放在那里,像这个灰扑扑的地方忽然有了一个柔软的标记。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好了,我可以说再见了。”
宋星驰看着她。“你没有什么想问的了吗?”
“没有了。我知道他是好人,知道他到最后一刻还在想着别人,知道他想回家但没能回来。这些就够了。剩下的,是我要替他好好活着。”
她推着轮椅慢慢往外走。冬日的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的地面上,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靠得很近很近。她推过一排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松动了一些。不是消失了,但它不再让她喘不过气了。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车里靠着他,闭着眼睛小声说了一句:“宋星驰,我想把爸爸妈妈的故事写下来。”
“写吧。”
“写好了你帮我画插图。”
“好。”
“你要画一张封面。封面上要有我妈妈,她穿碎花裙子,站在一棵大树底下。旁边站着我爸爸,手里拿着书。他们旁边还要有一个小婴儿。”
“那是你?”
“嗯。小婴儿不用画脸,画个包被就行。反正那时候我也什么都不记得。”
宋星驰沉默了一下。“我记得。”
顾吟霜睁开眼睛看他。
“你在宋家住了一年了。一年前的春天,你站在玄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有点乱,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他的语气依然平淡,但顾吟霜听出了里面藏得很深的笑意。
“你当时可没觉得我像小猫。你觉得我像个麻烦。”
“那也是小麻烦。”
顾吟霜笑着踹了他一脚,但脚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她靠回座椅上,窗外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暖融融的。她闭上眼睛想,冬天快要过去了。
一月底,顾吟霜大学放寒假了。
她每天去康复中心陪宋星驰训练。他的左腿已经能稳定抬离地面十秒以上了,安医生说照这个进度,再过两三个月应该可以尝试站立辅助行走。每次训练结束,她都会推着他到康复中心楼下的小花园里走一走。冬天的花园没什么花,但有几株腊梅开了,黄色的花朵缀在光秃秃的枝头,香气若有若无。
宋星驰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手机在查东西。“七月的机票我订了。两个人的。”
“你查过那个城市有什么好玩的吗?”
“查了。有一条沿海公路,风景很好,轮椅可以走。还有一片沙滩,沙子很细。”
“那我要在沙滩上写你的名字。”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写了也会被潮水冲掉的。”
“那就再写。一直写到潮水不冲了为止。”
宋星驰低下头,继续看手机。但顾吟霜注意到他弯了一下嘴角。1
这部分写得真的很上头,越看越觉得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