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顾吟霜真的请假了。
她早上七点就到了康复中心,比宋星驰还早。安医生看见她的时候笑了一下,说“比男朋友还积极”。顾吟霜的脸红了一下,没有反驳。
训练开始之后,她和安医生一起站在器械旁边。宋星驰被护具固定好,双手扶着两边的平行杠。安医生在他面前蹲下来,双手托住他的膝盖。
“放松,不要紧张。先试着把重心放在左腿上,右腿做辅助支撑。不用多高,两厘米就可以。”
宋星驰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手臂上青筋微微凸起,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松一点,”安医生说,“太紧了反而使不上力。”
他慢慢放松了肩膀。然后他的左脚抬了起来。不高,离地面大概三五厘米,颤颤巍巍的,像一棵刚长出泥土的小苗。但它是悬空的。没有靠任何器械,没有靠任何人的手。
顾吟霜站在旁边,把拳头塞进嘴里咬着,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三秒钟。五秒钟。十秒钟。
他的脚尖落回地面,整个人往后靠在了轮椅上,喘着气。额角全是汗,鬓角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安医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可以了。”
顾吟霜松开咬着拳头的嘴,发现自己的眼眶湿了。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手搭在他的膝盖上,仰头看着他。他的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睛是亮的。那种亮她见过,在阁楼的老照片里,在那些他还没有出事之前的照片里。那束光回来了。
“你看到了吗?”他问她。声音有些哑,有些喘,但很平。
“看到了。”
“你一辈子都会记得?”
“一辈子都会记得。”
他低下头,看着她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的模样,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深,但它是真的。是从心底里长出来的。
那天回去的路上,顾吟霜推着他走了很长一段路。他们没让老张把车直接开到门口,而是在巷口就下了车。她说想走走,他也没拒绝。冬日的阳光暖融融的,路边的梧桐树落了满地的叶子,踩上去沙沙响。
她推着他,他偶尔自己推几下轮圈。两个人的速度不快不慢,像在合一首不用排练的歌。
“你刚才流汗的样子,”顾吟霜忽然说,“特别好看。”
宋星驰的脚步顿了一下。“流汗有什么好看的?”
“不知道。就是好看。比你画画的时候还好看。”
他不说话了。但她看见他的后颈微微红了,在冬日的阳光下,像一个少年人藏不住的心事。
她推着他慢慢往前走,穿过落叶满地的街道,穿过宋家花园的铁艺大门,穿过熟悉的桂花树和那座灰白色的法式别墅。冬天的风从背后吹来,推着他们往前走。她觉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一步一步的,像他的左腿一样,虽然慢,但确实在往前。
元旦前夜,宋家像往年一样热闹。林毓婉做了满满一桌菜,沈若清拿出了珍藏的红酒,宋星野在客厅里调试投影仪,说要放跨年晚会。宋远桥难得清闲,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旧相册,偶尔和沈若清低声交谈几句。
顾吟霜坐在宋星驰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橙汁。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远处的天空中偶尔亮起一朵烟花,闷闷的,像来自很远的地方。
“你明天元旦有什么打算?”她侧过头问他。
“没什么打算。你在家吗?”
“在。明天我们出去走走吧。”
“去哪?”
“随便。什么地方都行。只要是和你一起。”
宋星驰没有说话,但他端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跨年倒计时要开始了,宋星野大声喊大家到客厅来。所有人都聚到了电视机前面,屏幕上是一个城市广场的直播画面,人山人海,荧光棒和旗帜在夜空中摇晃。
“十、九、八……”
顾吟霜站在宋星驰的轮椅后面,手搭在他的扶手上。
“七、六、五……”
她低下头,嘴唇贴近他的耳侧,轻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轻很短,被电视机里倒计时的声音和窗外的烟花声盖住了,只有他们两个人听见。
“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客厅里响起了欢呼声和碰杯声。宋星野在沙发上跳起来撞到了天花板吊灯,林毓婉笑着往后退了两步,沈若清和宋远桥举着酒杯对碰了一下。没有人注意到轮椅上的那个年轻人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他转过头,仰起脸看她。客厅里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映着她刚才在他耳边留下的那四个字。
顾吟霜的脸红透了。她退开一步,假装在看电视,但手指还搭在他的扶手上,微微发着抖。
“你说什么?”他低声问。
“没说什——”
“你说了。”
“我……”
他伸手握住了她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这一次握得很紧,不像以前那些轻触即止的试探。他的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掌心和掌心贴在一起。
“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很低很平,但里面有一种她在任何地方都没有听到过的东西——像冰层下最深处的水流,终于撞开了最后一块冰。
顾吟霜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映着的灯光和窗外的烟花,忽然觉得所有的害怕和不确定都被那一握融化了。
“我喜欢你。”她说。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的。1
磕到了,这糖好甜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