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一天,顾吟霜买了南下的火车票。宋星驰提出要一起去,她摇头拒绝了。“你康复训练不能中断,一去就是三四天,影响进度。我自己去,到了那边有周记者介绍的熟人接应。”
宋星驰沉默了很久。“你一个人行吗?”
“我行。你教过我那么多东西,总该让我自己用一次。”
出发那天早上,他送她到大门口。冬天的晨风很冷,呵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一团。他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递给她。
“车票、地址、联系人电话,都在里面。”他说,“到了发消息。每天发一条。”
顾吟霜接过信封放进口袋。“你也是。每天给我发康复进度。”
“嗯。”
她弯腰抱了他一下。很轻的一个拥抱,像怕把他碰碎了一样。他的肩线在她怀里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松了下来。
“我走了。”她松开手,转身走向老张的车。
火车开动之后,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丘陵。她摸出口袋里那个信封,拆开看了看。除了车票和地址,里面还有一张折好的纸。她打开来,上面是他的字迹,只有一行——
“不管问到什么,记得回来。”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回信封里,贴着胸口的口袋放着。
火车开了六个小时,到站的时候已经下午了。县城不大,街道窄窄的,两旁种着落了叶的法桐。顾吟霜按着地址找到了那家超市——叫“国栋便利店”,门面不大,招牌有些褪色了,但玻璃擦得很干净。
她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正在看手机上的新闻。他抬起头来,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孩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买东西?”
“您是冯国栋先生吗?”
男人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你是……”
“我叫顾吟霜。顾彦明是我父亲。”
冯国栋手里的手机滑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他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你是彦明的女儿?”
“是。”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的鼻子,又移到她的嘴角,然后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像。真像。你跟你爸长得好像。”
顾吟霜站在柜台前面,心跳得很快,但她的声音是稳的。“冯叔叔,我来是想问您一件事——当年那场火,到底是怎么回事?您知道的所有事,我都想知道。”
冯国栋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柜台上的老式钟表滴答滴答地走着,街上偶尔有一辆车驶过,卷起几片落叶。
“那场火,”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是我的错。那个厂房的电路我找人看过,说老化严重,要换。我手头紧,想着再拖一拖。拖了一个月,就出了事。”
他抬起头,看着顾吟霜。“你爸本来已经跑出去了。他跑到门口,听见里面有哭声,又折回去了。那个老太太腿脚不好,他把她背了出来。第二次又进去抱了一个小孩。第三次……房梁塌了。”
顾吟霜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我进去找他的时候,”冯国栋的声音碎成了几瓣,“他已经不能说话了。他看着我,跟我说了一句话——‘老冯,里面还有人,你快去。’那是他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