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外婆

她签了字。

程律师收好文件离开了，沈若清也起身出了书房。顾吟霜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宋远桥叫住了她。

"吟霜。"

她回过头。

"这些年，"宋远桥的声音很轻，"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你来了以后，我很少跟你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欠你父亲一条命，也欠你一个好的人生。"

顾吟霜站在门口，看着他。书房的灯光照在宋远桥的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清晰。她忽然发现，这个男人其实也没有那么高大威猛。他老了，鬓角的白发比以前多了，眼角的纹路也比以前深了。

"宋叔叔，"顾吟霜说，"您不欠我什么。真的。"

宋远桥看着她。"你跟你妈妈很像。若清说你们两个像，我今天信了。"

顾吟霜笑了笑，把门带上，走了出去。

走廊里，她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她爸爸给她留了一笔钱。虽然是宋氏出的，但冠着她爸爸的名字。她想起那张照片背面妈妈写的字——"他会永远在我身边。"妈妈说得没错。爸爸没有走。他用另一种方式，留在了她身边。

她回到房间，把那本《城南旧事》从书架上拿下来，翻到折角的那一页。她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抱在怀里。"爸爸，"她在心里说，"谢谢你。"

晚上，她坐在宋星驰房间里，把白天发生的事情讲给他听。他靠在椅背上，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句"然后呢"。等她说完了，他拿起桌上的一个信封递给她。

"这是什么？"

"给你的。"

顾吟霜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打印好的纸，上面是一份计划表——不是学习计划表，是一个夏天的计划。第一行写着："七月，去看外婆。八月，去海边。"后面跟着好几行，标注了时间、路线、交通工具，连什么天气适合出门都写好了。

顾吟霜看着那张计划表，张了张嘴。"这是你写的？"

"我列的。"

"你要跟我一起去？"

宋星驰垂下了眼睛。"嗯。"

顾吟霜拿着那张纸，觉得手心里传来一阵暖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口。"宋星驰，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出去。怕人看你。"

宋星驰沉默了一会儿。"怕。但不能一直怕。"

顾吟霜把那张计划表贴在胸口，笑了。"那好。我陪你。"

窗外的蝉鸣声在夏天的夜晚里响成一片。她坐在他身边，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决定出去的。她只是觉得，这个夏天大概会是她一生中最难忘的一个。

七月中旬，顾吟霜带着宋星驰去看了外婆。

出发前她做了很多准备，在网上查了轮椅能不能上公交车，查了巷子里有没有台阶，查了外婆家附近有没有方便停车的地方。宋星驰看着她抱着手机查来查去的样子，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我又不是第一次出门。"

"但你是第一次去见我外婆，"顾吟霜头也没抬，"不能出任何差错。"

宋星驰没有再说话，但他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天早上天气很好，林毓婉帮他们准备了一大兜水果和点心。顾吟霜推着轮椅穿过巷子，梧桐树的阴影落在两个人身上，凉凉的。

外婆站在门口等着，穿着一件崭新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迎接什么重要的客人。她看见宋星驰的时候，目光落在他腿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到他脸上，温和地笑了。

"你就是星驰吧？吟霜老跟我提起你。快进来，屋里凉快。"

宋星驰坐在轮椅上，微微颔首。"外婆好。"

外婆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西瓜，又端了一壶凉茶。三个人坐在小小的客厅里，外婆和顾吟霜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天，宋星驰偶尔插一两句话。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外婆面前比平时柔了几分。

"吟霜跟我说你数学教得好，"外婆把一块西瓜递给他，"我这个孙女，别的都好，就是数学不灵光。小时候随她妈。"

宋星驰接过西瓜，说了一句"她数学进步很快"。顾吟霜在旁边听着，觉得他在外婆面前乖得像换了一个人。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