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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拍

寒舟遇暖霜

顾吟霜接过手帕,没有擦眼泪,而是把手帕攥在手心里,和那支护手霜的温热混在一起。

“你怎么会有护手霜?”她吸了吸鼻子问。

宋星驰把手帕抽回来,这次没有给她。

“林姨让我带的。”他说。

顾吟霜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依然是淡淡的,但那双眼睛——那双她花了很长时间才看到星星的眼睛——正看着她,里面有路灯的光,有雏菊的白,有她红红的鼻尖和湿漉漉的睫毛。

“宋星驰。”

“嗯。”

“谢谢你来找我。”

宋星驰没有说“不客气”。他把手帕叠好放进口袋,转动轮椅,背对着她。

“走吧。回家。”

顾吟霜抱着雏菊,走在他旁边。轮椅的速度不快,她走得很慢,配合着他的节奏。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宋星驰忽然停了下来。

“把花给我。”他说。

顾吟霜把雏菊递给他。宋星驰把花束横放在膝盖上,用一只手扶着,另一只手推动轮椅。

“走吧。”

顾吟霜看着他膝盖上的那束雏菊。白色的花瓣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和他黑色的外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束花放在他膝盖上,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一点也不违和。好像它们本来就该在那儿。

“你妈妈,”宋星驰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会喜欢的。”

顾吟霜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知道了。他一直都知道。

她加快了脚步,走在他身边,和他并排。轮椅的高度刚好到她的腰,她走得很近,近到她的手指偶尔会碰到轮椅的扶手。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一车一束花,在冬天的夜风里,慢慢走回了家。

寒假在腊月二十八那天正式开始。

说是寒假,其实只有两个星期。正月十二就要返校补课,高考倒计时剩下不到四个月。顾吟霜把寒假计划表排得满满当当的,每天早上八点开始学习,中午休息一个半小时,下午学到六点,晚上再做两个小时的题。

宋星驰看了她的计划表,说了一句“不现实”。

“为什么?”顾吟霜不服气。

“你每天学十个小时,第三天就会崩溃。”他把计划表还给她,“改成六个小时。上午两小时,下午两小时,晚上两小时。中间休息。效率比时长重要。”

顾吟霜想了很久,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她把计划表改了,每天六个小时,剩下的时间看书、看电影、或者什么都不做,发呆。

发呆的时候,她去找宋星驰。

“你不学习吗?”宋星驰看她搬着椅子进来,手里拿着一本书。

“学累了。休息一下。”

“你才学了多久?”

“四十分钟。”

宋星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顾吟霜在椅子上坐下来,翻开那本书——是那本《城南旧事》,她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你真的很喜欢这本书。”宋星驰说。

“嗯。”顾吟霜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你看过吗?”

“看过。”

“什么时候?”

“小学六年级。”

顾吟霜抬起头:“那么小就看这个书?”

“我妈让我看的。”宋星驰说,“她说这本书写的是成长。成长就是不断地告别。”

顾吟霜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书里英子一次又一次地告别——告别秀贞,告别妞儿,告别那个厚嘴唇的小偷,最后告别了爸爸。爸爸的花儿落了,她也不再是小孩子了。

“你什么时候觉得自己不再是小孩子了?”她问。

宋星驰想了想。

“不是车祸之后。”他说,“是车祸之后半年。有一天我醒了,发现房间里很安静,没有人哭,没有人叹气。所有人都接受了我坐轮椅这件事。然后我知道,我不能再当一个小孩子了。”

顾吟霜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那现在呢?”她问。

“现在什么?”

“现在你还觉得自己是个大人吗?”

宋星驰看着她。窗外在下雨,冬天的雨细细密密的,打在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现在,”他说,“我觉得我有时候是小孩子。”

“什么时候?”

他没有回答。

但顾吟霜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答案——他在她面前的时候。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书的封面,耳朵尖红红的。

除夕那天,宋家很热闹。

林毓婉从早上就开始忙,厨房里炖着鸡汤、蒸着鱼、炒着各种菜,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沈若清也系上了围裙,在厨房里帮林毓婉打下手。宋远桥难得在家,坐在客厅里看新闻,偶尔接一个电话,语气比平时轻快很多。

宋星野在客厅和厨房之间跑来跑去,偷吃林毓婉刚炸好的春卷,被烫得龇牙咧嘴。

顾吟霜被安排在餐厅帮忙摆碗筷。她把红木餐桌擦了一遍又一遍,把碗碟按位置摆好,筷子头朝上,勺子放在右手边。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认真,像一个在完成一件艺术作品的手工艺人。

宋星驰的轮椅停在餐厅门口,看着她在餐桌和餐边柜之间走来走去。

“你摆筷子的时候,”他说,“筷子的头要朝左。”

顾吟霜低头看了看自己摆的筷子,头朝右。

“为什么朝左?”

“因为中国传统的餐桌礼仪,筷子头朝左表示对客人的尊重。朝右是给死人用的。”

顾吟霜的动作僵住了,赶紧把所有的筷子换了个方向。

宋星驰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换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故意的。”顾吟霜换完筷子,回过头瞪他。

“什么故意的?”

“你故意等我摆完才告诉我。”

宋星驰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转动轮椅,往客厅的方向去了。

顾吟霜站在餐厅里,手里拿着一把筷子,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

年夜饭很丰盛。十菜一汤,圆桌摆得满满当当。沈若清坐在宋远桥旁边,宋星野坐在沈若清旁边,顾吟霜坐在宋星野旁边,宋星驰坐在宋远桥的另一边。五个人,一张圆桌,从顾吟霜来的那天起,今天人最齐。

宋远桥举起了酒杯。

“新的一年,”他说,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希望大家平平安安。尤其是星野和吟霜,高考在即,好好学习,但也要注意身体。来,干杯。”

“干杯!”

宋星野把杯子举得最高,差点碰到天花板上的吊灯。顾吟霜端着橙汁,和沈若清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宋星驰没有举杯,他端着杯子,微微点了点头。

那是顾吟霜见过的最安静的一次碰杯。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刻意的热闹,但每一个人都在。

吃完饭,宋星野拉着顾吟霜去院子里放烟花。

“你小心点!”顾吟霜站在门口,看着宋星野蹲在地上点引信,紧张得攥紧了门框。

“怕什么,又不炸你。”宋星野点着了引信,蹭蹭蹭地跑开。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放,金色的,像一朵巨大的菊花,花瓣向四面八方散开,点亮了半边天空。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红色的、绿色的、紫色的,一朵接一朵,把宋家大宅的上空变成了一个流动的花园。

顾吟霜仰着头看烟花,眼睛里映着满天的光。

宋星驰的轮椅停在她身后。他没有看烟花,他在看她。

烟花的亮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她笑得眉眼弯弯的,像个看到糖果的小孩子。

“宋星驰!”她忽然转过身,喊他的名字,“你快看!那朵紫色的好大!”

宋星驰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朵紫色的烟花。

“看到了。”他说。

顾吟霜又转过去看烟花了。她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穿着沈若清给她买的那件白色羽绒服,在烟花的照耀下,整个人亮得像一盏灯。

宋星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了相机。

他没有拍烟花。

他把镜头对准了她。

顾吟霜的侧脸出现在手机屏幕上,她的睫毛,她的鼻梁,她微微翘起的嘴角,她眼睛里倒映的满天烟火。他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

顾吟霜转过头来。

他收起手机。

“你在干什么?”她问。

“没干什么。”

“你刚才是不是拍我了?”

“没有。”

“我听见声音了。”

“你听错了。”

顾吟霜狐疑地看着他,但没有追问。她转过身去继续看烟花,但偷偷地用余光瞄了他一眼。宋星驰的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是手机。手机里有一张照片。

一张他永远不会删掉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