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来我怎么讲

宋星驰没说话，把椅子旁边的位置腾出来——其实也没什么好腾的，他的房间只有一把椅子，他自己坐着。他看了一眼顾吟霜，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地上。

“你坐地上？”

顾吟霜看了看地板，是木地板，没有铺地毯。她犹豫了一下，去客厅拿了一个靠垫回来，放在书桌旁边，坐了下来。

就这样，她坐在地上，他坐在轮椅上，两个人肩头差不多高。书桌的台灯照亮了他们中间的那张卷子，光线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这道题，”宋星驰的铅笔点在卷子上，“你看题目给的条件……你卡在哪里了？”

顾吟霜盯着那道题，诚实地摇头：“我读了三遍，没看懂它在问什么。”

宋星驰沉默了两秒，然后换了一种说法：“它其实在问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你看这个图，三角形ABC，点D在AB上，点E在AC上，DE平行于BC。然后问你……”

他没有用数学术语。他把题目翻译成了人话。

顾吟霜忽然就懂了。

“啊，原来是这个意思！”她恍然大悟，“它直接说嘛，绕那么大弯子干什么？”

“因为数学不直接说。”宋星驰说，“它喜欢绕弯子。”

顾吟霜笑了。她笑了之后偷偷看了宋星驰一眼，怕他嫌她笑得太大声。他没有。他在低着头，在草稿纸上写下一道类似的题。

“你自己做一遍。”

顾吟霜接过笔，趴在书桌上算了起来。她的字歪歪扭扭，和他工整的行书并排写在纸上，像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她算出答案的时候，兴奋地转过头想说“我做出来了”，却发现自己离他很近，近到她的头发几乎蹭到了他的手臂。

她赶紧缩回来。

宋星驰没有动。他低头看着她的解题过程，说：“对了。但这一步可以更简单。”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

但顾吟霜注意到，他拿铅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九点半的时候，林毓婉来敲门，端了两杯热牛奶。

看见顾吟霜坐在地上，宋星驰坐在轮椅上，两个人头挨着头在看卷子，林毓婉的脚步顿了一下。

“放那儿吧。”宋星驰指了指书桌的一角。

林毓婉把牛奶放下，看了顾吟霜一眼，嘴角带着一个含义不明的微笑，转身出去了。

顾吟霜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烫得她嘶了一声。

“慢点喝。”宋星驰说。

“你又说这种话。”顾吟霜脱口而出。

宋星驰抬眼看她。

“你上次说‘慢点喝’，是网上那个视频里。”顾吟霜说完就后悔了，她不该提那个视频。

但宋星驰没有生气。他把自己的那杯牛奶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那个视频，”他说，“后来我看了。”

顾吟霜愣住了。

“你说的话，”他顿了一下，“没有一句是错的。”

顾吟霜握着牛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乳白色的液体，灯光在上面晃出一圈光晕。

“你当时说，我不是废人。”宋星驰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确认什么，“我那时候不信。现在……不知道。”

“你不是。”顾吟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你不是。你只是需要时间相信。”宋星驰看着她，没有说话。

牛奶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轮廓。

十点钟，顾吟霜收拾东西准备回房间。她站起来，把靠垫夹在胳膊底下，卷子拿在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又转过身来。

“明天还讲吗？”

宋星驰已经拿起那本英文书了，闻言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随你。”

“那我来。”顾吟霜说。

她走出去两步，又探回头来：“你还欠我一道题。刚才你做的那道压轴题，还没跟我讲。”

宋星驰抬起眼睛看着她。

“你不来我怎么讲？”

顾吟霜笑了，把门轻轻地带上，抱着靠垫走在走廊里，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