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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手机的秘密

张云雷:秦淮旧梦

回到德云堂已是午后。

大堂里的午场刚散,小福子正趴在一张方桌上收拾茶碗,蓝印花桌布上洒了一片瓜子壳。苏怀瑾穿过连廊回了自己那间小屋,掩上门,在案板前坐下来。日光从窗纸透进来铺满案面,她把木柜里那幅瘦竹取出来摊开在日光下,背纸上那片胶痕在光照里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她把画翻回正面,几枝瘦竹的墨意萧疏清冷,竹节处用笔利落,竹叶的走向干脆不拖泥带水。她盯着那几枝竹子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念头跟画本身无关,跟她在穿越之前最后做的事情有关。那天晚上她在修复室里对着那张老照片坐了六个小时,照片里夫子庙泮池边站着的靛蓝长衫的青年,侧脸的轮廓清晰分明,而她的手机当时就搁在修复台旁边的工具箱上。

手机。

苏怀瑾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一拍。她穿越过来已经半个多月了,期间因为种种事情一直在适应这个时代的生活,竟然把那件最重要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她的手机。那部存满张云雷所有演出视频和资料的手机,在她穿越过来的时候是带在身上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月白棉袄,翻遍了所有的衣兜,空空如也。她又站起来翻了翻床头那只旧木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只破旧的针线盒。

手机不在身边。那它去哪儿了?她穿越过来的时候是直接接管了这具身体,如果手机也跟着过来了,应该在这具身体的随身物品里。她想了想,唯一能解释的可能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在昏迷期间,周惠兰或者苏德山翻过她的衣物,手机被当成什么奇怪的物件收起来了。

她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圈,手心微微有些发汗。那部手机里有张云雷所有现代演出的视频——返场唱《探清水河》的、跟搭档使传统活儿的、台下采访的片段、各种晚会上的表演。那些视频如果被这个时代的人看到,根本没法解释。一百年后的影像、彩色的画面、清晰得不像话的声音——任何一个民国的人看到都会把她当成怪物。

她推开门走出去,脚步比平时快,穿过连廊的时候差点跟迎面过来的程砚秋撞上。程砚秋端着一碗热汤从后厨出来,碗沿上冒着白汽,被她一撞汤汁晃出来洒了两滴在青砖地面上。他哎了一声稳住碗,抬起头来看见她神色不太对,虎牙收进去没露出来,问了句"怀瑾姐你怎么了"。

"师娘在哪儿?"苏怀瑾问。

"后厨呢,正给张磊哥盛汤,他肩膀不是——"

苏怀瑾没等他话说完就往连廊另一头走过去了。后厨的门帘掀开的时候周惠兰正背对着门口在灶台边盛汤,听见动静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手里的大勺还在汤碗上方悬着,滴下一串油花。

"师娘,我病的时候身上带着的东西您收起来没有?"苏怀瑾站在后厨门口,日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灶台前面的地面上,"一个巴掌大的、黑颜色的、方方的硬物,上面有一块会发光的板子。"

周惠兰的动作停了一拍。大勺在汤碗上方悬着,油花慢慢滴落下来,在汤面上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她把大勺搁在碗沿上转过身来看着苏怀瑾,围裙上溅了几点汤渍,在她灰蓝色的棉布围裙上洇成几片深色的印痕。

"你说的那个东西,"周惠兰开口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回忆什么细节,"你昏迷那天张磊从你手里掰下来的,你攥得紧,他掰了好久才松开。那东西黑不溜秋的,硬邦邦的,他拿给我看,我琢磨着大概是西洋的东西,就收进你箱子底下了。"

苏怀瑾的手心又出了一层汗。她转身就往小屋跑,脚步声在连廊的地面上咚咚作响。推开房门她三步并两步走到木箱旁边,把里面那几件换洗衣裳全翻出来搁在地上,手指摸到箱底那块硬质的、光滑的、带着微凉触感的物件时,她的心才从喉咙口慢慢落回原处。

手机躺在她掌心里。屏幕漆黑,机身冰凉,边角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大约是穿越的时候碰的。她用手指按了一下侧边的按键,屏幕没有任何反应。她又长按了几秒,屏幕仍然漆黑一片。没电了。穿越过来半个多月,电量早就耗尽了。

她在案板前坐下来,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日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手机黑色的机身上,把她自己的面容在屏幕上的倒影映了出来——一张属于民国女子苏怀瑾的脸,眉眼平和,红绳缠着辫梢垂在胸前。她看着屏幕里自己的倒影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把后盖的卡槽取出来看了一眼,又合上。

这台手机里存着另一个张云雷的全部。一百年后在德云社的舞台上穿着大褂唱《探清水河》的那个人,跟此刻前堂里穿着藏青棉袍、肩膀还有淤青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人,但又不是同一个人。她知道这件事已经很久了,但此刻握着手机冰凉的外壳,把两个时代的他放在心里并排放着,忽然间感到一层从未有过的震栗从脊椎底部缓缓爬上来。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充上电、打开这台手机、重新看到那些视频。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穿越过来的机制是什么、还能不能回去。但此刻手机回到了她手里,这个事实本身就让她感到踏实了几分——至少从现代带来的东西没有丢,她还有一件能证明她不属于这里的证据攥在手心里。

她把手机用那块粗布重新包好,塞回木箱最底层,跟那几件衣裳一起压着。关上箱盖的时候她多按了一下箱面,粗糙的木纹在掌心留下细密的印痕。窗外的日光正在一寸一寸偏西,从窗纸正中间移到了窗台的边缘,她坐在案板前慢慢平复了心跳,把目光重新落回铺在案面上的那幅瘦竹上。竹叶的墨色在偏西的日光里显得比刚才暖了一些,那些疏疏落落的笔意沉静地铺在纸上,等着她把背纸上的谜团一点点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