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磊那句“晚上回来吃饭”被她揣在怀里走了一路。秦淮河的堤岸在上午的日光下泛着青灰色的湿意,水面被风吹出细碎的波纹,她沿着岸边走了大约一刻钟,清音阁的飞檐已经从河湾处露出来了。
大堂里的早场刚散,伙计正在清扫地面,笤帚擦过青砖的声响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楚。苏怀瑾穿过大堂往后台走,在连廊拐角处遇见了清音阁的管事——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瘦高男人,正抱着一摞茶碗往库房方向去。看见她来,管事先是一愣,接着点点头示意她顾南笙在后头,转身就走开了,没有多问一句,大约是顾南笙提前打过招呼。
后台的门虚掩着。苏怀瑾推门进去的时候,顾南笙正对着那面小圆镜描眉毛,手里攥着一支炭笔,镜子里映出她微微抬起的下颌和专注的目光。听到推门动静她没转头,从镜子里看了来人一眼,嘴角一挑,笔下没有停。
“来了。比我估的晚了两天,还以为你不敢来。”
苏怀瑾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面硬邦邦的,跟德云堂那间小屋里的矮凳差不多。她等着顾南笙把眉描完,一直等到对方放下笔转过身来面对自己才开口:“那幅瘦竹背纸上的胶痕,你知道是谁的签条?”
顾南笙把炭笔搁在台面上,双手交叠搁在膝头。“南城钱家的货,从库房里流出来的时候会贴一条窄签,上面盖钱家库房的印,写着品名和编号。这批货流出来之后,经手的人要把签条揭掉才能出手,免得被人顺着签条查回去。”她看了苏怀瑾一眼,“你手里那幅瘦竹如果背纸上有被揭过的胶痕,十有八九是从钱家库房流出来的。沈三爷去收货的时候大概漏了这一件,或者那件货本来就不在他要的范围里,被夹带过来的。”
苏怀瑾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顾南笙话里的意思她已经听明白了:沈三爷跟钱家之间有买卖往来,沈三爷从钱家库房里拿货,转手再卖出去,德云堂只是他找的一个修画的中间环节。而她手里那幅瘦竹是这条线上漏下来的一件残件,如果被沈三爷知道她手里还留着这东西,事情就会变得棘手。
“沈三爷不知道这幅画在我手里。”她说,“他第一次送画来的时候混在货里一起的,他走的时候没有提,我也没问。”
顾南笙看了她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跟她刚才叩椅子扶手时一样。“那你打算怎么办?留着,还是还给他?”
苏怀瑾沉默了一会儿。后台的煤油灯虽然没点,但窗纸透进来的日光足够明亮,把顾南笙脸上那层涂了薄粉的皮肤照得细腻平滑。她看着对方,心里那个念头翻了一圈落定下来:“先留着,把背纸上的胶痕处理干净,看看有没有留下别的线索。确认清楚来历再决定下一步。”
顾南笙点了点头。“那就留着。钱家的东西上过手的多了,不差这一件。”她站起来走到墙角一只旧木箱旁边蹲下,打开箱盖翻了一会儿,从里面抽出一卷东西。是一轴画,尺幅不大,纸本设色,画的是几枝兰花,墨色清透,笔意跟那幅瘦竹有几分相近。她把画轴递给苏怀瑾,“你看看这个。”
苏怀瑾接过来展开,纸本的新旧程度跟瘦竹差不多,背纸上同样有一片被揭过的胶痕,位置和形状几乎一致。她抬头看了顾南笙一眼。
“清音阁去年收了一批旧家俱,这幅画是从一只樟木箱子的夹层里翻出来的。”顾南笙说,“我没声张,收起来了。背纸上的胶痕跟你那幅瘦竹一样,应该是同一批货里流出来的。钱家的库房不干净,有人在往外倒东西,倒的时候有疏漏——这幅漏在箱子里夹带进了清音阁,你那幅漏在沈三爷的货里进了德云堂。”
苏怀瑾把兰花的画轴卷好还给顾南笙。窗外的日光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铺开一片明亮的方块,她看着那片光想了片刻。钱家的库房在往外倒东西——这个信息加上钱家压德云堂地契的事、派人来堂里挑刺的事,连在一起拼出了一个更大的轮廓。钱家不仅想在地产上把德云堂挤走,还在趁乱往外清库房里的存货。一个急着出东西换钱的家族,至少说明钱家的家底没有外面看着那么厚。
“钱家最近急用钱。”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陈述的,不是问句。
顾南笙看了她一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那一眼里的内容已经是默认了。她把兰花画轴重新收进旧木箱里合上箱盖,站起来拍了拍手心的灰。“你跟张磊说一声,钱家的事让他心里有个底。压地契也好、派人来闹场子也好,根子都在钱银上。钱家缺钱,越缺越急,越急手段越硬。”
苏怀瑾站起来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顾南笙在后面叫住她,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换了一种语气:“你告诉他归告诉他,别让他一个人扛。你们德云堂的人都有一个毛病——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揽不住了也不肯撒手。”
苏怀瑾站在门口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顾南笙已经重新坐回镜子前了,正对着那面小圆镜整理鬓角,侧脸的线条在日光里清晰分明。她收回目光推门走出去,穿过清音阁大堂的时候日光铺满了门槛外面的青石板,秦淮河的水声从堤岸边传过来,哗啦哗啦的,是冬天日头底下那种不急不慢的节奏。
她沿着河岸往回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钱家急着往外清库房的事、顾南笙说的“越急手段越硬”那几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她在心里把这两天的碎片重新拼了一下——德云堂地契的赁约、来挑刺的那三个穿黑棉袍的人、沈三爷那批货里的瘦竹、钱家库房里流出来的旧画——这些碎片凑在一起露出一个边角,虽然还没有看清全貌,但已经足够让她感觉到底下的暗流比她原先以为的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