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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德云堂的规矩

张云雷:秦淮旧梦

那轴残荷在案板上躺了五天,霉斑褪去了大半,断裂处的绢丝被苏怀瑾用极细的棉线逐根对接、固定,边缘的翘角也用薄薄的浆糊重新贴平了。每天傍晚张磊都会推开那扇门看她一会儿,有时端着碗热粥放在案板角上,有时什么也不带,就靠在门框边看几分钟,等她抬头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第五天傍晚,苏怀瑾把最后一处断裂接好,绢面铺平在案板上晾着。她直起腰的时候脊椎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响动,连续几天伏案让她整个后背都是僵的。她揉着后颈推开屋门走到院子里,暮色铺了满院,德云堂的屋顶在灰蓝的天幕下勾勒出黛色的轮廓线。

前堂那边传来程砚秋清嗓子的声音,拖长了调子啊了几声,接着是小福子嗑瓜子的脆响。苏怀瑾站在院子里吹了一会儿风,正打算回屋收拾工具,前堂的动静忽然变了——程砚秋的清嗓声停了,嗑瓜子的脆响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苏德山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时椅子腿擦地的声音,接着是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从前堂穿过屏风走到后门口。

苏德山站在后门口,手里捏着一根旱烟杆,烟锅里的火星在暮色里忽明忽灭。他看了苏怀瑾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那间亮着灯的小屋子,烟杆在手指间转了个方向。

"画修得怎么样了?"

"断处都接好了,霉斑去了八分,等绢面全干透再上最后一遍固色。"苏怀瑾活动了一下酸胀的指节,"再有三五天就能收工。"

苏德山抽了一口烟,烟锅里的火星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没有夸她,也没有说别的什么,只是在门槛上磕了磕烟锅里的灰,把烟杆别回腰间。

"明儿南市沈三爷要来。"他撂下这么一句,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住,"他手里有些字画要找人看,我跟他说了,德云堂有个丫头懂这个。"

苏怀瑾站在原地,暮色里的烟灰味还没散尽。沈三爷这三个字在她脑子里没什么概念,但从苏德山的语气里能听出来,这人应该有些来路——至少是能让苏德山亲自开口推荐、用"德云堂有个丫头"这个名头把人请来的程度。

第二天辰时刚过,沈三爷就到了。

来得比苏怀瑾预想的早。她正在小屋子里收拾案板上的棉纸碎屑,前堂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寒暄声——苏德山嗓门比平时亮了几分,一口一个"沈先生"叫着,间或夹杂着一个陌生男人不紧不慢的应答声。那应答声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咬得圆润妥帖,像一枚一枚打磨过的石子投进水面。

竹帘从外面被掀开。苏怀瑾转过身来,看见一个穿深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个子瘦长,戴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在窗纸透进来的光里泛着细细的冷光。他进门之后目光先在屋子里扫了一圈,从窗台到案板到墙角堆着的棉纸卷,最后才落在那幅残荷上,然后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这幅画是你修的?"沈三爷走到案板前,弯下腰凑近了看绢面。他看得很仔细,手指悬在绢面三寸上方沿着荷叶的轮廓虚虚走了一遍,遇到修补过的断裂处会停下来多看几息。

苏怀瑾站在案板另一侧等着。沈三爷直起身来,摘了眼镜用衣摆内侧的绸布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的时候那双眼睛从镜片后看着她,笑意浅浅的,带着一种做买卖的人特有的打量。

"苏老板说你病了之后多了门手艺,我还不大信。"他把手从案板上收回来,从袖口抽出一卷东西,打开来是一轴扇面,尺幅不大,绢面写意山水,落款处钤了一方小印,"这个你看看。"

苏怀瑾接过扇面在案板上铺开。山水画的墨色很新,落款处那方印的印泥颜色也鲜亮,大约是一两年之内的作品。她扫了一眼就知道这东西不需要大修,只有扇面折痕处有两道细小的裂隙,用薄浆轻轻一托就完事。但沈三爷既然把它拿来了,断然不止这么简单。

她把扇面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的笺纸上用蝇头小楷写了几行字,字迹工整但笔力偏弱,落款处写的是"弟子谨录",后面跟着年月。这几行字的墨色跟扇面正面的山水画不同,墨里掺了胶,光泽偏亮,写上去的时间大概比画晚了大半年。

"背面这几行字是后来添的。"苏怀瑾指着那几行小楷说,"添字的人跟前头画画的人不是同一个,用的墨和胶都不同。如果要修的话,得先把背面这层字揭下来,把原画重新托裱,再把字贴回去。"

沈三爷的眉毛挑了一下,幅度很小,隔着金丝镜片几乎看不出来。他把扇面重新卷起来收回袖中,手指在袖口处轻轻一拢。

"苏老板果然没荐错人。"他侧过身来正对着苏怀瑾,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我手头有些东西,比这个扇面大一些、老一些、旧一些,需要人仔细收拾。你若是方便,过两日我让人送来。"

苏怀瑾还没来得及回答,竹帘又被掀开了。张磊端着一碗茶走进来,短褂袖口卷着,看见沈三爷的时候脚步顿了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的步速。他把茶碗搁在案板角上,朝沈三爷点了点头,不卑不亢的。

"沈先生来了。师娘让我给您沏了碗茶,说是您爱喝的高山。"

沈三爷笑着接了茶碗,揭开碗盖嗅了嗅。"替我谢过周师娘。德云堂的茶比外头茶馆的讲究多了。"他喝了一口,碗盖合上,目光从张磊身上转到苏怀瑾身上,又转回张磊身上,嘴角那点笑意深了一分。

"张磊,你们德云堂的丫头可了不得。这手艺搁到外头,开个装裱铺子绰绰有余。"他把茶碗放回案板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偏过头来,"那幅残荷修好了我再来看看。苏老板养了个好闺女。"

脚步声穿过前堂出去了,寒暄声渐渐远了。苏怀瑾站在案板边,手指还残留着刚才触摸扇面绢丝的触感。张磊从案板上端起那碗沈三爷没喝完的茶,自己喝了一口,碗沿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苏怀瑾。

"沈三爷是南市最大的古玩商。"他把茶碗放回去,手指在碗沿上轻轻转了一圈,"他手里过的东西,没有一样是便宜的。你要接他的活儿,最好心里有个数。"

苏怀瑾把案板上的棉纸碎屑拢到手心。"什么数?"

张磊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含的内容有点复杂,像是欲言又止,又像是算了不必多说。他把碗里残茶泼进墙角的水桶里,碗搁回案板角上,转身朝门口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别让他觉得你好说话。沈三爷这种人,越是好说话的越不当回事。"

门帘落下来。苏怀瑾攥着那把棉纸碎屑站在原地,掌心被纤维扎得微微发痒。她低头看着案板上那幅正在阴干的残荷,绢面上的荷叶轮廓在水渍褪去之后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墨色沉着舒展,笔意从容老辣,底子确实很好,难怪苏德山愿意拿它出来给沈三爷看。

窗纸外面的天光又亮了一度。她把手心里的棉纸碎屑抖进废纸篓里,拍了拍手上的细尘。心里那个数她已经有了,不是张磊说的那个数,是另一回事——沈三爷既然肯拿扇面来试探,说明他手里的东西确实需要人收拾。而此刻她最需要的,就是一个能让自己在民国立足的凭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