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那间空屋子被周惠兰收拾出来之后,苏怀瑾有了第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
屋子不大,朝北开了一扇小窗,窗纸新糊过,透进来的光柔和均匀。长案板靠墙摆着,案面擦得干干净净,边角还残留着淡淡的桐油气味。她把那轴残荷在案板上展开,绢面铺平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窸窣响动,像是沉睡多年之后被人唤醒的叹息。
第一天她只做了一件事——辨认破损。绢本上的水渍分三层,最底层的已经渗透到绢丝内部,墨色被晕染得边缘模糊;霉斑集中在画面右下角,大约是一处常年受潮留下的痕迹;断裂处有七八道,最长的从荷叶茎秆处一直延伸到画面边缘。苏怀瑾把每一处破损的位置、程度、处理难度都记在一张草纸上,用的是苏德山从南市带回来的毛笔和墨锭,墨色发灰,纸也是粗砺的毛边纸,写字的时候笔尖偶尔会挂出纸絮。
这跟现代修复室里那些精密的工具差得太远了。没有手术刀、没有无酸纸、没有恒温恒湿的修复台。但她从前跟师父学手艺的时候,师父说过一句话:修复的核心从来不在工具在手上。
第二天傍晚,张磊推门进来了。
苏怀瑾正在用温水洗绢面,手指悬在绢面上方一寸处,让水滴沿着指尖缓缓落下。她不敢直接把整幅画浸入水中,只能用这种最原始的办法逐寸润湿霉斑区域,等水温渗透进去之后用棉纸轻轻吸附。张磊推门的动作很轻,门轴没发出声响,是他走进来两步之后踩到了案板底下的一截废纸条,纸条发出沙的一声,她才抬起头来。
他穿着一件短褂,袖子卷到肘弯,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手还带着凉意,进门之后在衣摆上蹭了两下才靠近案板,目光落在铺开的绢面上。残荷的墨色在温水浸润之下比刚才鲜活了一些,荷叶的轮廓隐约可辨,虽然仍旧模糊破碎,但总算有了几分从前的气韵。
"师父说你在这儿待了一整天。"他在案板另一侧站定,隔着那幅画看着她,"饭也不去吃,师娘让我来叫你。"
苏怀瑾的手指停了一下,温水顺着指缝滴在案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快了,这处霉斑最后一遍水,洗完就去。"
张磊没有走。他拉过墙角一张矮凳坐下来,两条长腿屈着,胳膊搁在膝盖上,就这么隔着案板看着她操作。他的视线落在她的手指上,从指尖顺着水滴的轨迹移到绢面的霉斑区域,又顺着霉斑的边缘移到她微微蹙着的眉间。
屋子很安静,只有水滴落在绢面上的细微声响。窗纸透进来的光是傍晚特有的那种金黄,把案板上的绢面照得发暖,连那些霉斑都被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苏怀瑾从旁边的棉纸卷上撕下一小片,轻轻按在刚刚润湿的霉斑区域,棉纸吸饱了水分变得半透明,霉斑的颜色被纸纤维吸附了一部分上去,绢面上的痕迹比刚才淡了一度。
"你从前不会这些。"张磊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尾音落在"些"字上微微上扬,带了一点探寻的意味。
苏怀瑾没有抬头,手指还在调整棉纸的位置,拇指轻轻压着纸边让吸附更均匀。"我跟你说了,很多事不记得了。"
"不记得不代表会。"张磊从矮凳上站起来,绕过案板走到她身边,距离比她预想的近了一步。他能看见绢面上那些细密的经纬纹理和棉纸吸附水分之后留下的浅痕。"你以前连针线都拿不稳,师娘让你补个袜子你能把袜口缝成死结。这些手艺你从哪儿学的?"
苏怀瑾的手指停在了棉纸上。棉纸的纤维已经被水浸透,贴在绢面上揭不下来,她轻轻推了两下也没动静,干脆就让它留在那里等自然干透。她直起身来,侧过脸看向张磊。窗纸透进来的金黄光线在他侧脸上铺了一层暖色,颧骨和鼻梁的轮廓被光勾勒得清晰分明,眼底却有暗影沉沉地压着。
"你不信我失忆了?"她问。
张磊没有正面回答。他低头看着案板上那幅画,绢面上的残荷在水渍的浸润下舒展了几分,断裂处的绢丝微微蓬起,像是松了口的气。他伸手在绢面边缘极轻地碰了一下,指腹触到绢丝的瞬间又收了回去,大约是怕手上的凉意惊着那幅沉睡多年的画。
"我信的。"他终于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视线落在绢面那些细碎的断裂纹路上,"但你变了太多了。从前你走路带响,说话带笑,一天到晚嘴里没个停。现在你坐在这儿一整天不吭声,能对着这幅画看三个时辰。"
他抬起头来看她,那双眼睛在傍晚的金黄光线里微微眯起来,像是想透过她的瞳孔看到底下去。
"怀瑾,你到底是谁?"
苏怀瑾的后背抵住了案板的边沿。木头的棱角硌着腰椎,隔着棉袄传来一点钝痛。她看着对面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试探、有疑惑,还有一层薄薄的、被压得很低的不安。她张了张嘴,想说谎搪塞过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发现那些编好的借口在这样直接的注视之下全都薄得像窗纸,一捅就破。
"我是苏怀瑾。"她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我不记得从前的苏怀瑾是怎么样的了。我只是恰好知道怎么修画。"
张磊没有说话。屋子里的光线又暗了一度,金黄褪成了橙红,窗纸外面的天正在一寸一寸地沉下去。他收回搭在案板边沿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个礼貌的、克制的距离。
"那就慢慢来。"他说,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调子,没有了刚才那种探究的锐利,"你去吃饭吧,画跑不了。明天再修。"
他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手搭上门框的时候停下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角度让他的脸有一半落在门框的阴影里,另一半被窗纸透进来的最后的暮光照亮。
"不管你是谁,"他说,"德云堂都有你一口饭吃。"
门被带上了,门轴发出一声轻响。苏怀瑾一个人在暮色里站了很久,案板上那幅残荷的绢面正在慢慢干透,水渍区域的水痕一点一点收拢、消失,墨色重新归于平静。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棉纸的细碎纤维,一根一根贴在皮肤上,在暮光里泛着微弱的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