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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有记忆起,无人唤我父亲

老柳树下的光

我对离别、抛弃、失去这类词语,从来没有具象的痛感。后来长大听见旁人说起父母离异,说起童年缺失父爱、被迫割舍亲情的委屈与难过,我都茫然不解。旁人的伤痛是拥有过温暖,再被生生抽离,是从圆满跌入残缺的落差,可我的人生从起点开始,就没有那一块名为父亲的拼图。三岁那年家庭破碎,于我而言从来不是失去,而是自始至终,从未拥有。

没有哭闹挽留,没有送别场景,没有模糊的背影,没有被带走又被留下的挣扎,甚至没有一段关于那个人的、温热的过往记忆。我落地、睁眼、感知世界、建立最初的意识时,这个家里就天然少了一个位置。别人的童年是减法,从我身边拿走至亲;我的童年是白纸,纸上从一开始,就没有画过父亲的轮廓。

最早的记忆,是一团揉碎了的、灰蒙蒙的晨雾,是北方深秋浸着凉意的凌晨,是永远亮着一盏昏黄小灯的老屋。那时候我刚满三岁,身形瘦小,说话软糯,走路还带着孩童跌跌撞撞的笨拙,记忆都是零碎的、不成章法的碎片,像被风吹散的枯叶,散落在老旧土坯房的每一个角落,拼凑出我人生最初的生活图景。

天还没亮透,窗外是浓稠化不开的墨蓝色,天边没有一丝晨光,鸡鸣声还没响起,整座村子都陷在沉沉睡意里。我总是被轻微的窸窣声惊醒,不是哭闹,也不是惊醒后的惶恐,只是安安静静睁着眼睛,躺在硬板床上,裹着洗得发白、带着皂角与阳光味道的旧棉被,听着房间里细碎的动静。母亲总是这个时辰起床,动作轻得生怕吵醒我和姐姐,棉布鞋踩在水泥地面上没有声响,她摸索着穿上打了补丁的外套,拢紧单薄的衣领,弯腰系紧布包的系带。我隔着薄薄的蚊帐,看她佝偻着脊背,拿起墙角的旧布包,指尖揉了揉眼角,没有道别,没有拥抱,没有一句温柔的叮嘱,轻轻拉开木门,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带着霜气,母亲的身影转瞬融进屋外漆黑的晨雾里,彻底消失在院落尽头。

她要赶最早的班车去镇上做工,做最辛苦的零活,挣最微薄的钱,撑起这个只有女人和孩子的家。从小到大,我从未见过清晨有男人陪着母亲出门,从未见过有人替她拎起沉重的布包,从未见过有人叮嘱她路上慢行、天寒添衣。母亲的凌晨,永远是孤身一人奔赴生计,孤单又坚韧,那是我对家庭清晨,第一帧固定的画面。

母亲走后,屋里只剩沉寂。没过多久,隔壁灶台间就亮起微弱的煤油灯光,比屋内电灯更昏沉、更温暖一点。比我年长几岁的姐姐,揉着惺忪睡眼爬起来,小小的身子站在低矮的土灶台前,踩着一块破旧的木墩,费力够着铁锅边缘。她学着大人的模样生火、添柴、烧水、熬稀薄的玉米粥,柴火噼啪作响,青烟袅袅从灶台缝隙飘出来,漫过狭小的厨房,烟火气裹着淡淡的草木焦味,填满空荡荡的屋子。姐姐的动作生疏又熟练,小小的肩膀绷得笔直,没有孩童晨起的撒娇耍赖,没有哭闹着要大人伺候,她早早褪去了孩童的娇气,接过家里琐碎的家务,替不在身边的母亲,守着年幼懵懂的我。

那座老旧的农家院子,是我童年全部的天地。青砖院墙斑驳脱落,墙角长满潮湿的青苔,院子中央光秃秃的,没有孩童玩耍的玩具,没有男人栽种的果树,没有摆放整齐的农具,没有属于成年男性的任何痕迹。木栅栏院门常年半掩,风一吹就吱呀作响,院子里空空荡荡,晒衣绳上挂着我、姐姐、母亲三人的衣物,清一色女装、孩童布衣,没有宽大的男士外套,没有硬朗的男士布鞋,没有任何一样物件,能佐证这个家里曾经有过一个父亲。白日里阳光洒落在庭院,光影平铺在地面,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没有男人归家的脚步声,没有浑厚低沉的说话声,没有有人扛起农具打理院落的动静,偌大的院子,自始至终,只有两个女孩、一位母亲的气息,清冷、安静,单薄得经不起风吹。

三岁的我,懵懂感知着这一切,懵懂听懂旁人嘴里随口提起的“父亲”二字。

那是一个极其模糊、空洞、没有温度的词语。

村口邻里闲聊,路过的妇人看着我牵着姐姐的手蹲在院门口发呆,会压低声音叹气:“可怜孩子,没爹。”街头玩伴成群玩耍,别的小孩嘴里脱口而出“我爸爸带我去赶集”“我爸爸给我买糖吃”“我爸爸护着我”,稚嫩的话语撞进耳朵里,“爸爸”“父亲”这两个音节,反复在我耳边盘旋。我听不懂复杂的人情世故,不懂婚姻离散,不懂成年人爱恨纠葛,不懂何为离异、何为分开,我只知道,身边所有小朋友,都有一个叫做父亲的人,会抱他们,会给他们买零食,会接送他们玩耍,会站在母亲身侧,撑起一个家。

我歪着头盯着说话的玩伴,小小的脑袋里反复咀嚼这个词,没有思念,没有渴望,没有委屈,只有全然的陌生与茫然。我问过姐姐,父亲是什么?姐姐抿着唇,沉默很久,轻轻摇头说不知道。我拽着晚归母亲的衣角,软糯开口问,我的父亲在哪里。母亲停下收拾碗筷的手,脊背微微一僵,低头看着我澄澈无波的眼睛,没有悲伤,没有解释,只是轻轻摸了摸我的头顶,轻声说:我们不用管他。

那一刻我彻底明白,这个叫做父亲的人,不属于我的家,不属于我的人生。

我没有见过他的样貌,没有听过他的声音,没有被他抱过、牵过、哄过,没有吃过他买的一颗糖,没有得到过他一次庇护,没有任何关于他的温暖记忆、破碎回忆、离别瞬间。别的孩子失去父亲,是弄丢了怀抱,弄丢了疼爱,弄丢了朝夕相伴的亲人;而我,从降生到三岁记事,生命里从来没有这个人落座。

别人的家庭是完整的框架:父亲、母亲、孩子,三角支撑,烟火圆满;而我的家庭,生来就缺一角,这一角不是后来被挖走,是建造之初,就从未搭建。我不懂家庭本该有的模样,不懂一个家里本该有男人的身影,不懂母亲凌晨奔波的辛苦本该有人分担,不懂姐姐小小年纪操持家务,本该有人替她分担重担。我以为,家庭本就是母亲天不亮外出谋生,姐姐灶台前生火做饭,院子空旷安静,屋里只有三个相依为命的女人。

我见过别家院落,男人扛着锄头归家,笑着抱起孩童,一家四口围坐灶台吃饭,饭菜丰盛,人声喧闹,烟火热闹。我站在自家院门口远远看着,心里没有羡慕,没有酸涩,只是平静地看着。那是另一种人生,另一种家庭模样,和我无关。我从未拥有过那样的热闹,自然不会贪恋,不会遗憾,不会因为对比生出缺失的痛感。

幼年的情绪向来直白,拥有过才会不舍,得到过才会难过,失去过才会痛苦。而我一无所有,所以无悲无喜。旁人眼里我是离异家庭的孩子,是缺失父爱的可怜小孩,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从来没有失去过什么。命运没有夺走我的父亲,只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把他安排进我的人生里。

岁月顺着老屋的炊烟缓缓流淌,那些碎片化的凌晨、灶台、空院、寡言的母亲、早熟的姐姐,拼凑了我全部的童年初始记忆。没有父亲的身影,没有父亲的气息,没有关于父亲的喜怒哀乐,没有因离别而生的伤痕,没有因割舍而起的难过。所有旁人定义的家庭残缺、童年缺憾、亲情遗憾,在我这里都不成立。

我不必怀念一个从未见过的人,不必执念一段从未发生过的陪伴,不必抚平一场从未经历过的离别。我的童年没有离别伤疤,只有与生俱来的、单薄又安稳的三人烟火。

晨光慢慢漫过院墙,驱散凌晨的寒霜,母亲踏着暮色离家,姐姐守着炉火温热三餐,空荡院落安安静静,我依偎在姐姐身侧,看炊烟袅袅升起,看阳光铺满庭院。

从有记忆起,家里就只有母亲、姐姐和我三个人。不多,不少,刚好是我全部的家,刚好是我一生伊始,全部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