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了,他早已熟悉这份无声的陪伴。
无人看见,无人知晓,每一场长庚山的落雪,每一缕山间的晚风,都是他跨越生死、跨越宿命的奔赴。
沈清辞微微侧身,抬手虚虚拢住肩头的黑雾,动作轻柔至极,像是怕惊扰了这世间仅存的温柔。
“我知道是你。”
风雪静默,万籁俱寂。
“我等了你三百年。”
“谢云澜,岁岁雪落,岁岁灯明,你何时归?”
无人应答,只有肩头的黑雾轻轻缱绻,温柔缠绕着他的指尖,带着熟悉的、独属于那人的温度。
三百年等候,空山依旧,风雪依旧,旧灯依旧。
他不求大道圆满,不求长生无极,不求世间盛名。
只求天道垂怜,予他一次重逢,予他一场圆满。
夜色将尽,月色西沉。
漫天白雪依旧纷纷扬扬,覆满青山,覆满石阶,覆满岁岁年年的执念。
檐下旧灯灼灼,暖光不灭,照亮空山孤寂,照亮三百年情深。
云深万丈,风雪经年。
他立在灯火风雪之中,穷尽余生漫漫,等一个不归人,赴一场无期约。
山河永恒,旧灯如故,我心依旧,唯念一人,至死不休。
天光大亮时,风雪渐歇。
一夜落雪,将整座长庚山覆得纯白,天地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色,如同三百年前那场初遇,纯粹又苍凉。
沈清辞在檐下坐了整整一夜,白衣落满碎雪,鬓边微霜,却分毫未觉冷。肩头那缕残魂黑雾始终未散,温顺缱绻,如同有人默默陪他坐了一整夜,无言,却情深。
他缓缓抬手,拂去衣上积雪,指尖掠过虚空,轻轻描摹着那道虚无的轮廓。
三百年来,他试过无数法子。
踏遍四海仙洲,寻遍九幽幽冥,求过天道,问过鬼神,耗尽一身修为,只为寻一丝他尚存的痕迹。可天道无情,仙魔大战既定,逝者魂飞魄散,是定局,是天命,是无人能改的过往。
所有仙者皆劝他放下,说魔主罪孽滔天,陨落是理所应当,说他身为仙尊,执念缠身,是修道大忌。
可世人不懂。
那场浩劫之中,屠尽苍生的从不是谢云澜。
他身为魔界尊主,背负族人血海、魔界万年屈辱,步步浴血,身不由己。可他这辈子最错的事,最温柔的事,便是在迷雾森林,遇见了一个沈清辞,动了一场不敢宣之于口的深情。
也是最傻的事。
决战天罚落下的那一刻,他本可抽身而退,保全自身与魔界残部,却偏偏选择以身承天罚,护住了仙门,护住了长庚山,护住了唯独一个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沈清辞收回目光,眼底沉沉,覆着三百年化不开的酸涩。
他转身回了竹屋,抬手点燃屋内的暖炉。星火跳跃,暖意缓缓漫开,驱散了屋内积攒的寒意。他熟练地烹雪煮茶,泉水沸滚,白雾袅袅,茶香清浅四溢。
桌上依旧摆着两只茶杯。
三百年来,日日如此。
哪怕明知无人共饮,他依旧习惯摆上双人茶盏,煮上两盏清茶,一如当年风雪夜,两人对坐,闲话风雪,不问仙魔,不问宿命。
茶汤入盏,清冽甘醇。沈清辞端起其中一盏,轻轻置于对面空位,轻声道:“尝尝吧,今年的雪水,最是清甜。”
空气微动,那缕萦绕在他身侧的黑雾缓缓流转,轻轻拂过茶盏边缘,似是回应,似是贪恋。
沈清辞看着那细微的动静,唇角轻轻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温柔得让人心疼。
他知道,他一直在。
只是天道阻隔,阴阳殊途,人鬼殊道,他们终究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岁岁相伴,遥遥相望,触之不及,拥之不得。
用过清茶,沈清辞执起那柄素白旧剑,缓步踏出竹屋。
雪后初晴,云海翻涌,金光穿透云层,洒在皑皑白雪之上,满目澄澈盛大。他立在观云台上,白衣胜雪,身姿清绝,独立于千山风雪之间,宛如遗世独立的仙人。
指尖抚过剑柄褪色的银蓝丝绦,触感微凉,陈旧却完好,被他护了三百年,岁岁如新。
“世人皆道,仙魔殊途,正邪不两立。”
他望着茫茫云海,轻声低语,随风散落山间。
“可谢云澜,于我而言,世间正邪皆虚妄,大道苍生皆过客。”
“我这一生修道,修长生,修淡泊,唯独修不掉对你的执念。”
风声簌簌,松涛阵阵,似是故人低叹回响。
三百年残魂滞留,谢云澜的灵识早已破碎残缺,无法凝形,无法言语,无法触碰,仅剩一丝本能的执念,岁岁追随,守他岁岁风雪,伴他朝朝暮暮。
他看不见他,摸不到他,唤不应他。
却能感知他的喜怒哀乐,感知他岁岁孤寂,感知他三百年从未断绝的思念。
黑雾缓缓萦绕上沈清辞的手腕,轻轻贴合,带着一丝微弱、温柔的暖意,像极了当年少年小心翼翼牵住他手腕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