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屋木门是陈年旧木,推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揉碎了空山的寂静。
屋内陈设极简,一桌一榻,一架旧书,皆是三百年前的模样。桌案上摆着一只青瓷茶杯,杯沿光洁,日日擦拭,从未蒙尘。当年谢云澜总爱用这只杯,就着山间风雪,饮一口他煮的清茶。
炉火早已熄灭,只剩点点余温弥散在空气里。沈清辞抬手,指尖抚过微凉的炉台,依稀能想起昔日光景。无数个落雪长夜,谢云澜便是坐在这里,单手支着下颌,看着他静坐修炼。彼时魔气与仙气泾渭分明,可那人偏能安然坐在满室清宁的竹屋里,眼底盛着温柔,冲淡了一身杀伐戾气。
他那时总笑谢云澜堂堂魔界少主,活得比山野闲人还要慵懒。
谢云澜却会握住他冰凉的手腕,指尖带着魔界独有的微凉温度,低声道:“世间繁华皆无趣,唯守你岁岁风雪,才是人间至欢。”
一语成谶。
后来世间再无少年相伴,只剩他一人,守着风雪,守着旧屋,守着一句过期的诺言。
沈清辞抬手拢了拢单薄的白衣,窗外风雪又紧了几分,簌簌雪粒打在窗棂上,声声入耳,岁岁如常。他缓步走到门前,抬手轻拂过悬挂的旧灯。
灯骨是暖玉所制,不惧风雪,不灭不腐,三百年风霜雨雪,依旧稳稳悬于檐下。灯芯是谢云澜以自身一缕魔魂所化,只要天地不灭,此灯便永不熄灭。从前他不懂,只当是魔族秘术,寻常法宝。直至那人神魂碎裂、消散天地的那一刻,他才知晓,这盏灯,是谢云澜留给世间、留给他唯一的念想。
是他碎尽神魂,也要为他留下的一盏归途灯火。
晚风穿谷,灯影轻轻摇晃,暖黄的光晕落在他清隽清冷的眉眼上,化开了常年覆着的寒霜,却化不开眼底沉淀了三百年的孤寂。
世人得道,皆心境澄明,无牵无挂,可他修了三百年仙道,修为臻至巅峰,早已超脱凡尘桎梏,唯独心尖那一处,永远为一人滚烫,为一人荒芜。
夜深雪密,月色穿透层层云雾,薄薄洒落在长庚山的每一寸土地。
沈清辞搬来竹凳,坐在檐下,静静看着满山落雪。三百年光阴,足以让沧海成桑田,让仙门更迭数代,让世间众生遗忘一段过往,可唯独他的记忆,清晰如昨。
他还记得谢云澜张扬桀骜的眉眼,记得他温柔缱绻的低语,记得他决战前隐忍的眼神,记得他消散前贴在耳畔,温柔又决绝的那句岁岁平安。
“你让我无需念你。”
沈清辞轻声开口,嗓音清浅温柔,带着三百年未曾消解的执念,散在漫天风雪中。
“可谢云澜,我岁岁年年,皆在念你。”
仙魔殊途,是天命桎梏;情深不寿,是宿命为难。
他是正道仙尊,一生光明磊落,恪守大道规矩,护苍生,守山河,从未有过半分差错。唯独对那个魔界少主,动了心,念了情,执念入骨,三百年不休。
夜色渐深,山间云海翻涌,仙气缭绕,隐隐有细碎的黑雾,随风雪流转,缠绕在竹屋四周。
三百年来,每至大雪封山之日,长庚山总会浮现零星魔气。仙门众人曾数次上山探查,皆以为是大战残留的余孽,尽数出手净化,却从无人知晓,这缕缕不散的魔气,是谢云澜碎裂的残魂,岁岁归来,绕他身旁。
天道规则严苛,仙魔永世殊途。神魂碎裂之人,本应彻底湮灭,不入轮回,不存天地。可谢云澜执念太深,哪怕魂飞魄散,依旧拼尽残灵,岁岁赴这长庚山之约。
他护了天下苍生,护了山河无恙,唯独放不下一个沈清辞。
一缕极淡极淡的黑雾,随风落在沈清辞的肩头,轻柔得如同昔日那人温柔的触碰。
沈清辞身形微僵,眼底骤然泛起细碎的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