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上九点十七分。
他打开了电脑和直播软件。
摄像头的绿灯亮起来,画面里是他卧室的背景——一张电竞椅、背后的衣柜门、床角露出来半截叠得歪歪扭扭的被子,还有床头柜上那杯许妈妈下午放进来但忘了收走的凉透了的牛奶。
游戏画面同步投到电脑屏幕上,手机连好了投屏,他在游戏里已经开了房间。

“哈喽哈喽,大家好啊,我是九尾。”
他对着摄像头摆了一下手,声音清朗,带着点晚上特有的松弛感。

“今天休息嘛,给大家播一会儿排位,想聊天的可以打在公屏上。”

“想也不陪你们聊。”
弹幕立刻像被炸开了锅的水一样滚了起来——
“尾子你来啦!”
“啊啊啊阿蓁今天怎么才开播!等了一整天了!”
“狸宝!今晚状态怎么样!”
“尾少今天心情不错?嘴角一直在翘”
“不对劲,很不对劲,蓁蓁最近老笑,绝对有情况”
“尾包!我想死你了!”
许鑫蓁瞥了一眼弹幕,一边把游戏里的排位队列点开一边嗤了一声。

“谁笑了?你们看错了,我这是——”

“标准的职业微笑,懂不懂?”

“职业素养。”
他低头操作手机的间隙,抬眼扫了一下摄像头画面里自己的脸,又补了一句。

“还有,别瞎猜啊,什么有情况没情况的,我天天笑,我这人性格开朗,阳光大方,积极向上。”
弹幕刷得更疯了——
“尾子你摸着良心说”
“他耳根红了看到没有”
“尾尾耳根红得透透的还说没有情况”
“狸酱你今晚是不是做春梦了”
“蓁蓁你老实交代!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许鑫蓁瞥到最后几条,手机差点没拿稳,干咳了两声。

“……什么春梦!你们这群老阿姨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

“排位排位,看操作行不行,别整天关注主播的私生活。”
他嘴上这么说着,手指却很诚实地在手机上选了个镜打野,熟练得像是练过八百遍——实际上也确实练过八百遍,虽然他每次直播玩镜都会翻车,但他就是不死心,像个执着于用筷子夹豌豆的小朋友,越夹不住越想夹。
弹幕立刻换了风向——
“又选镜???尾子你对打野的执念我真是服了”
“阿蓁求求你别玩镜了!看看你的中路吧!”
“狸狸国王又来野区送温暖了”
“这把要是再输我就去超话发帖《九尾求求你别玩镜了》”
“来了来了,经典环节——尾少的野王梦”
许鑫蓁看着弹幕,哼了一声。

“这把必赢,你们信不信?我这把开局就要把对面野区反烂。”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语气里带着一种毫无来由的、理直气壮的自信,像个刚学会骑车就宣称要去秋名山飙车的小学生。
他说着就低头操作手机,游戏已经加载完毕,镜提着双刃冲出了泉水。
但他嘴上虽然还在跟粉丝互怼着,余光却控制不住地往桌面右下角瞥。
私人手机安静地躺在鼠标垫旁边,屏幕朝上,黑漆漆的一片,像一口毫无波澜的古井。
他每隔十几秒就要低头扫一眼,弹幕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分心,开始刷——
“尾子你看什么呢”
“桌上有宝藏吗”
“蓁蓁你是不是在等消息”
“尾包在看什么!坦白从宽!”

“看什么看,看你们操作辣眼睛。”
许鑫蓁条件反射地怼了回去,手上的镜已经一头扎进了对面野区。

“这把我要拿——”
“First Blood!”
游戏画面里,镜刚摸到蓝buff,就被对面打野和中单蹲了个正着,一套控制链砸下来,镜连技能都没来得及放就躺在了野区草丛里,尸体摆成一个委屈的“大”字。
弹幕瞬间炸了——
“???????”
“这就是你说的必赢”
“天秀九尾!天秀!”
“反烂对面野区!反烂自己的命!”
“尾子你说句话啊尾子”
“阿蓁你被单杀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许鑫蓁盯着手机屏幕里镜灰掉的图标,沉默了两秒,嘴硬地小声嘟囔了一句。

“……对面中单怎么来得这么快啊,他不用清线的吗。”
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子被猝不及防揍了之后的委屈,像小朋友玩游戏输了之后绞尽脑汁找理由。
弹幕刷得更欢了,一片“哈哈哈哈哈哈”铺天盖地。
许鑫蓁看着满屏的笑声,瘪了瘪嘴,低声骂了一句“……草”,然后重新集中注意力,复活之后的镜刚从泉水出来,他又开始碎碎念了,像一台开了静音键又被不小心按开的收音机。

“这波稳一点啊,我先把蓝拿了,对面打野肯定在红区,我绕一下——”
他一边念一边操作,语速飞快,弹幕纷纷刷——
“尾子你在给自己解说吗”
“单口相声表演艺术家九尾”
“比官方解说还专业”
“蓁蓁这碎碎念我能听一晚上”
他撇了撇嘴。

“你们懂什么,这叫——”

“自我复盘,顶级中单的自我修养。”
他一边说着,一边操作着镜在下路河道清线,脑子里却还在复盘刚才在早餐店的“完美偶遇”。
他又想起了那个隔着玻璃窗的画面——林晚站在门外的三秒钟,她看他的那个角度,日光落在她侧脸上的弧线,还有她脚步顿住的那一瞬间。
他觉得那个画面可以写进自己的墓志铭:
“许鑫蓁,死于2025年7月20日早晨七点三十二分的回眸。”
不,不能写“死于”,太晦气了,得写“许鑫蓁,于该日早晨正式被林晚发现”。
但“发现”这个词也不对,显得他像什么待挖掘的文物。
他在胡思乱想里越陷越深,嘴角不自觉地越翘越高,手上的镜不知不觉走到了河道草丛里站定,既不打野也不清兵,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像个迷路了的游客。
弹幕已经开始刷“尾子你挂机了?”“镜怎么不动了?”“蓁蓁?网卡了?”
他没看到。
就在这时,放在鼠标垫旁边的那部私人手机,毫无预兆地“嗡”地震了一下。
屏幕亮了起来。
许鑫蓁的余光扫到那个亮光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某个神奇的开关——他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把,然后狠狠往上一提!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手里正捏着的镜被他完全忘了。
那部游戏手机从他掌心里滑下去,“啪”地一声闷响砸在桌面上,屏幕还亮着,镜依然呆呆地站在河道草丛里,对面辅助已经优哉游哉地从他身边路过了,像个路过邻居家门口的路人甲。
许鑫蓁看都没看那部游戏手机一眼。他的另一只手已经闪电般抄起了私人手机,双手捧着举到眼前,两只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与此同时他整个人从电竞椅上弹了起来——是真的弹了起来,膝盖撞在桌板底沿发出一声沉闷的“咚”,但他好像根本没感觉到疼。
椅子被他撞得往后滑出老远,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哐当”一声巨响,椅背重重地撞在身后的衣柜门上。

“哎哟我天!”
正在门口端着果汁准备推门进来的狸妈,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手一抖。
她“啪”地一下推开门,探进头来,只见自己儿子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站在电脑前——双腿微微分开,身体前倾,双手捧着手机举到眼前,两只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蓁蓁?”
她一脸担忧,端着果汁的手还微微发颤。

“你干嘛呢?椅子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