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上的饭更热闹,堪称一场小型家宴。
陈曼云把中午剩下的菜全热了,又多加了两道——红烧排骨和清蒸鲈鱼,说是“中午那些不够隆重”。
她还从橱柜最里头翻出来一瓶干红,标签上写满了字,林晚凑过去一看,瓶身上贴着手写的“珍藏”二字,笔迹是她妈的。
“妈,你这酒不是说要等我结婚才开的吗?”

林晚看着那瓶酒被拧开的时候,眉毛跳了一下。
陈曼云面不改色,一边倒酒一边说。

“我提前庆祝庆祝不行吗?”
许鑫蓁端着酒杯的手一抖,差点把红酒洒在裤子上。
他偷偷看了林晚一眼,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他注意到她的耳朵尖比中午更红了。
是在意,还是只是喝了酒上脸?
他心里没底,但那个红色让他心里软了一整块。
林振平精神抖擞地坐在主位上,中午的啤酒劲儿过去了,现在又端起了红酒杯。
他显然对红酒比啤酒有研究得多,举着杯子在灯光底下晃了晃,煞有介事地品了一口。

“嗯,不错,这个酒体比较饱满——”
陈曼云白了他一眼。

“你装什么专家。”
林振平假装没听见,继续跟许鑫蓁碰杯。

“小许,来,咱爷俩再喝一杯!晚上这个度数低,你多喝点,没事!”

“叔叔我真喝不下了——”

“男人怎么能说喝不下!来来来!”
许鑫蓁又一次认命地端起了酒杯。
林晚端着茶杯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嘴角几不可查地往上翘了翘。
这个画面挺搞笑的——一个打电竞的顶流中单选手,在其他人面前嘚瑟得不行,现在被她爸灌得耳廓通红,坐在她家的小圆凳上乖巧得像幼儿园汇报演出。
可她忽然想到——他在这里坐了一整天,陪她爸喝茶聊足球,被她爸灌酒,全程没有一句抱怨、没有一次看手机、没有流露出一点点“我什么时候能走”的意思。
他在认真对待她爸妈。
认真到她能看出来他提前做过功课。
饭桌上的气氛热得跟灶台上的火似的。
陈曼云一边给许鑫蓁夹菜一边念叨。

“小许你太瘦了,要多吃点!打游戏也费体力的,不能光坐着不动!”

“阿姨我平时有健身——”

“健身跟吃饭是两码事!来,这块排骨——”
林晚看着许鑫蓁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她妈还在往上摞,忍不住开口。
“妈,你再夹他碗就放不下了。”


“哎呀,人家是客人嘛!”
“你夹了七块排骨了。”


“七块怎么了?小许正长身体呢!”
“……”

许鑫蓁嘴里塞着排骨说不出话,只能用感激的眼神看向陈曼云。
那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阿姨您就是我亲妈”。
但他偷偷在心里数了——七块排骨,每一块都是阿姨亲手夹的,每一块都带着那种“这个孩子我喜欢”的温度。
林振平在另一边跟他聊足球。

“小许你看球吗?”

“不太看……但我知道几个队,叔叔您说。”

“欧冠看了没?皇马今年这个阵容——”
许鑫蓁根本分不清皇马和巴塞罗那哪个是哪个,但他很认真地点头。

“嗯嗯,皇马那个……确实厉害。”

“是吧!你也觉得!我就说贝林厄姆这小子——”
许鑫蓁继续点头,跟着林振平的节奏“嗯”“对”“确实”,偶尔在关键词处跟着重复一两个名字,表情之诚恳、语气之自然,仿佛他真的看了每一场欧冠淘汰赛。
他心想——今天回去我就补欧冠,下一回叔叔问我我就能答上来了。
林晚在对面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这人打职业这么多年练出来的最核心技能可能不是操作,而是演技。
但她也意识到——他其实不用演。
她爸说什么他都认真听,她妈夹什么他都认真吃,他坐在那张圆凳上的时候腰板一直是挺直的。
饭吃到尾声,陈曼云放下筷子,又一次笑眯眯地看向许鑫蓁。

“小许啊,你这次在厦门待几天呀?”

“明天一早的飞机,后天有拍摄。”

“这么赶呀?”
陈曼云语气里是真心实意的惋惜。

“那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许鑫蓁看了林晚一眼。
林晚正低头喝汤,耳朵尖却慢慢红了。

“阿姨,我只要有空就回来。”
许鑫蓁说得认真。

“反正杭州飞厦门近,一个半小时就到了。”

“那敢情好!下次回来提前说,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谢谢阿姨——”
林晚端着汤碗挡住自己的半张脸,假装自己不存在。
但她的耳朵尖出卖了她——那抹红从耳尖蔓延到了耳廓,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许鑫蓁看到了。
他把那个画面也存进了脑子里,跟她初中那根淡蓝色皮筋、今天她开门的那个瞬间、她耳朵红的每一次,全都放在同一个地方。
——
晚上八点半,许鑫蓁终于告辞。
林振平已经靠在沙发上又打起了瞌睡。
这次是红酒的后劲儿上来了,鼾声比中午还响,头歪向一侧,嘴巴微微张着,怀里抱着抱枕睡得人事不知。
陈曼云拿着条薄毯给他盖上,嘴里小声念叨着。

“多大的人了喝成这样。”
陈曼云送许鑫蓁到门口,拉着他的手又叮嘱了半天。

“小许啊,下回来厦门还来阿姨家吃饭!别不好意思!阿姨给你做你爱吃的!”

“谢谢阿姨!我一定来!”

“路上小心啊!到了给阿姨发个消息!”

“好!阿姨您回去吧,外面热!”
林晚靠在门框边上,双手抱胸,冷眼旁观这个“依依惜别”的场面。
自家老妈拉着许鑫蓁的手已经说了快五分钟了,从“路上小心”到“注意身体”到“下次提前说”到“厦门欢迎你”,林晚觉得她妈再扯下去能把厦门市旅游宣传片全文背诵一遍。
许鑫蓁终于换好了鞋,站起来的时候经过林晚身边。
他极快地、极轻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明天早上能见面吗?”
气息擦过她的耳朵,温热的,带着一点红酒的余味。
他的心脏跳得比任何一场比赛都剧烈,手心全是汗。
他想听到“好”,想听到“嗯”,想听到哪怕一个点头也好。
他想知道她今天有没有一点点松动,有没有一点点觉得他还行。
他想了十年了。
林晚没说话,也没动。
但她看到他的眼睛里倒映着走廊的灯,亮亮的,像一只知道自己干了件漂亮事、正在等主人奖励摸摸头的大金毛。
他的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有怕被拒绝的惶恐——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许鑫蓁等了两秒,见她不答,也不催,只是嘴角弯了弯,小声说了句“走了啊”,然后转身下了楼。
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一楼的防盗门“砰”的关合声里。
林晚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保持着那个姿势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陈曼云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笑得满脸褶子。

“这孩子真不错,妈给你把关了。”
林晚转头看着她妈那张“我是不是特别棒快夸我”的脸,嘴角抽了抽。
“……妈,你刚才偷摸给他夹了几次菜,你自己数过吗?”


“无数次啊,怎么啦?”

“你爸还给他倒了四次酒呢!”
陈曼云理直气壮。

“怎么,你吃醋了?”
“…………”

她关上门,回了自己房间。
把自己摔在床上之后,她盯着天花板发了半天呆。
过了一会,枕头旁边的手机屏幕亮了。

『我到家了。』

『今天真的很开心,谢谢你爸妈。』

『也谢谢你没把我轰出去。』

『晚安,林晚。』
林晚盯着那几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想到他早上九点就到了她家,也就是说他可能天没亮就从杭州出发了。
飞了一个半小时,然后坐在她家那张又矮又硬的圆凳上陪她爸聊了一上午的铁观音和欧冠,被她爸灌了不知道多少酒,全程乖巧配合,没有一句抱怨。
她想到他刚才在门口说“明天早上能见面吗”时那个眼神。
跟八年前他在校门口等她的眼神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每天下午放学都站在校门口那棵凤凰树下等她,不管刮风下雨,雷打不动。
她有时候值日出来晚了,他就站在那儿等半个小时,看到她出来也不催,就笑一下说“走吧”,然后把她的书包接过去背着。
八年了。
她以为自己早就不记得了。
但是刚才那一瞬间,那个画面清晰得跟昨天一样。
林晚伸手把手机拿过来,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最后打了一个字。
『嗯。』

发出去之后她立刻把手机扣了过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黑暗里她的耳朵是烫的,烫得跟被许鑫蓁那杯铁观音熏过似的。
陈曼云在外面客厅哼着小曲收拾碗筷,声音欢快得能去参加《星光大道》。
林晚把被子拉过头顶,闷闷地骂了一句。
“……叛徒。”

可她的嘴角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