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凌晨一点,他给尹渝发了条消息:

『帮我查一下中山路那家‘正山堂’几点开门。』
尹渝秒回了个“?”,一分钟后又发了一条:

『你大半夜不睡觉查茶叶店?』

『明天要用。』

『……你去见谁家长?进度这么快?』
许鑫蓁没回。
把手机塞枕头底下,瞪着天花板笑了半宿。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夏天,他站在林晚家楼下,等她窗口的灯亮起来才舍得走。
她房间的灯是暖黄色的,窗帘是浅蓝色的,有一次她拉开窗帘看到他还站在楼下,愣了一下,然后隔着三楼的窗户冲他摆了摆手,意思好像是“你回去吧”。
他那时候仰着头冲她笑,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好像只要能看见她窗口那盏灯,就比什么都强。
明天他要去她家了。
他翻了个身,又把手机摸出来,在备忘录里加了一条:
【明天一定少说话多吃饭,嘴甜一点,林晚说什么都别顶嘴。】
写完他又看了一眼,觉得不够,又加了一句:
【她要是瞪我我就笑,她要是赶我走我就说‘阿姨让我来的’。】
许鑫蓁看着那两行字,把自己逗笑了。
然后他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但还是睡不着。
他翻来覆去想了无数种可能——她笑了怎么办?她哭了怎么办?她不理他怎么办?她爸问他职业怎么办?她妈问他什么时候结婚怎么办?
最后一个问题让他猛地把被子拉过头顶,整张脸烫得能煮鸡蛋。
——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的飞机,许鑫蓁四点就醒了。
严格来说他压根儿没睡。
闭着眼睛躺到四点,脑子里反复排练“阿姨您好这是我给您带的茶叶”“叔叔您喝茶”这种小学生级别的社交台词,每一遍都觉得尬得头皮发麻,但还得硬着头皮继续排,不排怕到时候嘴瓢。
中间他迷迷糊糊睡过去大概二十分钟,梦到自己在林晚家吃饭,她爸给他倒了第五杯酒,她妈问他“小许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我们家晚晚”,他一口酒喷出来把桌子喷湿了——然后就被吓醒了,心跳一百二。
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去机场,在飞机上补了一小时的觉,落地厦门高崎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晕乎乎的。
八点四十下飞机,他拖着行李箱先打车回了自己家。
进门的时候他妈正在客厅择豆角,看到他突然出现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端午不回来吗?”

“临时决定的,妈我先出去一趟中午不在家吃饭——”
他爸从卧室探出头来。
“你这孩子刚到家又走?”

“爸我回头再跟你们解释——”
许鑫蓁把行李箱往玄关一扔,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转身出了门。
他站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地址的时候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哑。

“师傅,中山路,正山堂。”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去买茶叶送人?”

“对对对。”

“那家店好啊,本地人都去那儿买,比那些景区店便宜多了。”

“你外地来的?”

“我……厦门的,但好多年没怎么回来了。”
司机“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许鑫蓁靠在后座上,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街道,心跳越来越快。
厦门的六月热得不行,街上全是撑着伞的游客和穿着拖鞋的本地人,空气里混着海风和油烟的味道。
打职业之后训练太忙,每年顶多过年回来待两天,每次都匆匆忙忙的,从来没好好看过这座城。
可这座城里有一个他放不下的人。
从十年前到现在,从初一到她家楼下,他从来没真正离开过。
但今天他顾不上看景。
他脑子里全是待会儿进门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九点出头到了中山路,正山堂果然开门了。
许鑫蓁冲进去,跟店员说要送长辈的茶叶,店员给他推荐了铁观音和大红袍,说长辈一般都喜欢这个。
许鑫蓁又不懂茶,听店员说了半天只记住了“铁观音比较清爽,大红袍比较醇厚”,最后干脆一样来了一盒,想着送双数吉利。
付钱的时候他瞟了一眼柜台旁边的燕窝礼盒,顺嘴问了一句“这个多少钱”,店员报了价,他干脆也拿了一盒。
然后又在隔壁水果店买了个果篮——红心火龙果、芒果、车厘子,拼得花里胡哨的,看着挺喜庆。
三样东西拎在手里,许鑫蓁站在中山路的街边,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
黑色短袖、黑色运动短裤、运动鞋,头发是前几天刚剪的。
还行,不邋遢。
他又把衣服下摆抻了抻,深呼吸了三次,然后抬手打了辆车。

“师傅,去这个地址。”
十五分钟的车程,他坐在后排,三个礼盒整整齐齐码在旁边的座位上,他每隔三十秒就低头确认一遍有没有歪。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好几回,终于在等红灯的时候忍不住问了句。

“小伙子,去女朋友家?”
许鑫蓁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不是,就、就一个同学家。”
司机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那个“哦”的尾音拖得跟初中同学一模一样。
许鑫蓁耳朵开始发烫,把脸转向窗外假装看风景。
车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
许鑫蓁付了钱下车,拎着三个礼盒站在楼下仰头看——老式的六层楼住宅,外墙上爬着半枯半绿的藤蔓,一楼院子里种着一棵芒果树,果子还青着,乒乓球大小。
他来过这儿。
初中那会儿他送林晚回家,每次都是送到这个楼下,看着她上楼,听她脚步踩在楼梯间的声音一层一层往上走,走到三楼的时候会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然后他就心满意足地转身走了。
林晚从来没叫他上去过,他也从来没好意思主动提。
但现在他要自己上去了。
许鑫蓁站在楼下,手心全是汗。
上楼。敲门。喊阿姨。把礼物递上去。说话。
就这么几个步骤,他在脑子里重复了大概八十遍,但腿就是迈不动。
正当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三楼的窗户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葱。

“哎哟!小许!到了呀!快上来快上来!阿姨给你开门!”
许鑫蓁仰头看见那张和善的笑脸,脑子“嗡”的一声,条件反射地弯腰鞠了个躬。

“阿姨好——”
陈曼云被他这个九十度的鞠躬逗得在楼上笑得前仰后合。

“你这孩子,客气什么!快上来!”
许鑫蓁红着耳朵,拎着三个礼盒噔噔噔上了楼。
三楼的门已经敞开了,陈曼云站在门口,身上还系着那条印着小碎花的围裙,看到他手里拎着的东西,脸上的笑容收了收,语气带了点嗔怪。

“哎呀你这孩子,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

“阿姨这是我一点心意——”

“什么心意不心意的,你能来阿姨就高兴了!”
陈曼云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礼盒,嘴上说着“不用不用”,动作却是欢天喜地地往屋里拎。

“老林!小许来了!”
许鑫蓁换鞋的时候余光瞟到客厅里站起来一个中年男人。
穿着件半旧不新的白色背心,手里捏着一把蒲扇,看到门口杵着个一米八几的年轻小伙子,愣了一下。

“叔叔您好,我是许鑫蓁,林晚的初中同学——”

“噢!小许啊!”
林振平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恍然大悟,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进来进来!你阿姨跟我说了,说你要来!哎哟,这么多年没见,长这么高了!”
许鑫蓁被这句“长这么高了”夸得又不好意思又有点美,搓着手走进了客厅。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花生瓜子小饼干,还有一碟切好的芒果,看得出是临时准备的。
陈曼云把礼盒放在餐桌上,又转回来打量他,越看越满意。

“哎哟,真俊!比初中那会儿可不一样了,那时候胖胖的,现在这么高啦!又高又瘦的,精神!”

“阿姨您说笑了……”

“坐坐坐!老林你给人泡茶呀!”
陈曼云朝林振平使了个眼色,林振平立刻去翻茶叶罐子了,翻半天翻出那罐铁观音,一边泡一边问。

“小许你现在做什么工作来着?我听晚晚她妈说,你好像打游戏?”
许鑫蓁坐在沙发旁边那张圆凳上——林晚家的圆凳又矮又硬,他两条长腿曲着有点憋屈,但他不敢换到沙发上去坐,总觉得那是长辈坐的地方。
他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跟小学生面试三好学生似的。

“叔叔,我是打职业电竞的,就是王者荣耀的选手。”

“噢——那个游戏啊!”
林振平点点头,把泡好的茶杯推到他面前。

“我在手机上看过,一群年轻人坐在那儿打游戏,还有好多人看。”

“那能挣钱吗?”

“能挣的叔叔,收入还……还可以。”
林振平端着茶杯抿了一口,又看了他一眼。

“稳定吗?”
许鑫蓁认真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

“不算特别稳定,打比赛有输有赢,但行业越来越正规了,我觉得前景还可以。”

“而且我现在是队长,俱乐部那边也比较重视——”

“队长?”
林振平来了兴趣。

“就是管别人的?”

“算……算吧,场上指挥队友,场下要负责跟教练组沟通。”

“哦——领导啊!”
林振平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认可。

“那挺好,年轻人有担当。”
许鑫蓁暗暗松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压惊。
林振平泡的茶烫得他舌头一麻,但他硬是面不改色地咽下去了,还配合地“嗯”了一声说“好茶好茶”——其实他平时训练喝的是基地饮水机的纯净水,对茶叶的品鉴水平仅限于“苦不苦”。
陈曼云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眯眯地补了一句。

“小许啊,你这次来厦门,是专门来看晚晚的?”
许鑫蓁端着茶杯的手一抖,滚烫的茶水差点洒在裤子上。
他赶紧把杯子放回茶几,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嗯……是有点想见她。”
陈曼云和林振平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信息——林振平挑了挑眉,嘴角往上牵了牵;陈曼云抿着嘴笑了笑,然后转头回了厨房,留下一句。

“你们聊,阿姨做饭。”
许鑫蓁坐在圆凳上,双手握着茶杯,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
林振平倒是比他松弛得多,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开始跟他聊铁观音和安溪茶文化。

“小许你懂茶吗?”

“不太懂,叔叔您教我。”

“铁观音分清香型和浓香型,这个就是清香的,你喝得出来吗?”
许鑫蓁端着杯子又抿了一口,舌头还是麻的,但他很认真地“品”了两秒,然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清香,确实清香。”
林振平满意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一个半小时,许鑫蓁就坐在那张圆凳上,陪着林振平从铁观音聊到安溪茶文化,从安溪聊到福建茶叶出口,从茶叶出口聊到厦门六中现在变成什么样了,从六中聊到林晚初中的时候成绩有多好——这个他比林振平还清楚,毕竟当年他上课有一半时间都在偷看林晚。

“那时候她数学考了全班第一,老师表扬她,她脸都红到脖子根了。”
许鑫蓁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特别可爱。”
林振平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这个大男孩,刚才聊茶叶的时候还有点拘谨,一口一个“叔叔您说”的,一聊到林晚整个人都鲜活起来了,那眼神跟手机里那些打游戏的小年轻完全不一样,亮得藏都藏不住。
林振平低头喝了口茶,嘴角翘了翘,没说话。
然后门锁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