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天刚亮透不久,厦门六中后街的那家早餐店刚开门。
许鑫蓁戴着口罩和帽子,推门进去的时候老板正在往蒸笼里摆糯米鸡。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豆浆和糯米鸡,然后开始等。
他等到了七点四十。
林晚没有出现。
他等到八点,豆浆凉了。
他重新点了一杯。
等到八点半,糯米鸡被他吃完了,他又点了一份。
等到九点,店里坐了好几轮客人,老板看他的眼神开始变得奇怪,他终于站起来,付了钱,推门出去。
那天他没等到她。
第二天他来得更早,六点二十就到了。
他依然点好豆浆和糯米鸡,依然坐在靠窗的位置,依然戴着口罩。
七点四十的时候,他看到一个身影从街角转过来——浅色的衬衫,深色长裤,头发扎起来,走路不快不慢。
是她。
她走到店门口,没有进来。
她只是看了一眼门里,然后脚步顿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然后快步走过店门口,头也不回地走了。
许鑫蓁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没有追上去。
他回到座位上,把已经凉掉的豆浆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继续坐到了九点。
第三天,她换了一条路走。
许鑫蓁在早餐店等到八点半,没有看到她。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站起来,推开店门走出去。
他沿着她平时走的那条路往前走了两百米,在一个路口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正要转身往回走的时候——
她从斜对面的巷口走出来。
四目相对。
他站在原地,她也在原地。
隔着一整条街的距离,早晨的街面上稀稀拉拉走着几个行人,一辆电动车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发出细碎的喇叭声。
他看到她站在那里,浅色的衬衫被晨光照得微微发亮,头发扎起来,露出干净的脖颈。
她脸上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出现在这里——她只是看着他,表情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厌倦。
然后她穿过马路,朝他走过来。
她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停下。
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逆光站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里的厌烦清晰得刺耳。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换了一条路走,你都能跟过来,你不觉得自己很可怕吗?”

许鑫蓁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攥着那杯凉掉的豆浆。
他从早餐店出来的时候顺手带上了它,杯壁已经凉透了,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
他这几天睡眠严重不足,眼下一片青黑,声音哑哑的,像是被砂纸磨过。

“我怕你早上不吃东西胃不舒服,初中时候你就这样。”

“那时候你胃不好,早上不吃东西就会疼,你记得吗?”
“初中的事你能不能别提了?”

林晚的眉头皱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许鑫蓁,我真的搞不懂你。”

“你现在是职业选手,你知不知道你出现在这种地方万一被人拍到会有什么后果?”

“你粉丝知道你这么死缠烂打一个普通女生,她们会怎么想?”


“我戴口罩了。”

“你以为口罩有用?你以为你那张脸别人认不出来?”
林晚冷笑一声,扫了一眼周围几个正在往这边看的行人——一个拎着菜篮子的阿姨,两个背着书包的学生,目光都好奇地落在他们身上,那个学生的手机正举在不尴不尬的角度。
“看见没有?已经有人在拍了。”

“你信不信今天晚上微博上就有'九尾在厦门街口幽会神秘女子'的通稿?”

许鑫蓁回头看了一眼。
确实有两个小姑娘正拿着手机对着他,镜头举得不太隐蔽,闪光灯还亮了一下。
他下意识侧身挡住林晚,用自己的肩膀隔开那些视线,低声说。

“你先走,我来处理。”
“你处理什么?你处理的方式就是发微博说'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初中初恋,我在追她'?”

林晚的声音终于克制不住地拔高了一点点。
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走。

“林晚!”
许鑫蓁追出去,在她身后喊了一声。
她回头。
晨光从街对面照过来,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结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温度的波动。
“许鑫蓁,我最后说一次——”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里,清清楚楚,不留余地。
“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你现在的身份,你能不能有一点职业选手的自觉?”

“你欠的是粉丝的期待,是俱乐部的培养,不是我。”

“你每天蹲我上下班,你对得起谁?”

说完她直接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砰”的一声,像一扇门在两个人之间合拢。
出租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尾灯闪了两下,拐过街角,消失了。
许鑫蓁站在原地。
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很挤。
他垂着眼,把口罩往上拉了拉,拉了两次才拉好。
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解释,就那么转身,沿着她离开的方向慢慢走回家。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杯豆浆。
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干了,留下一些白色的水渍痕迹。他走到路边的垃圾桶前,犹豫了一秒,然后把它扔了进去。
塑料杯落进桶底,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没有回头看。
就那样沿着街慢慢走,步伐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力抬起来才能离开地面。
他走过了她刚才站过的位置——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晨光把地面照得明晃晃的,连一个影子都没留下。
那天晚上他没有发报备消息。
对话框安安静静地躺在微信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早上七点发的“早安”。
没有后续的“中午吃了什么”“今天在干嘛”“天气不错”——什么都没有。
林晚回到家,洗完澡,坐在床上看了会儿书,看了三页,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半夜两点,她醒来喝水。
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水流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端着杯子回卧室,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微信里躺着一条新消息。
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她点开。

『你说得对,我确实对不起很多人。但是林晚,我这么多年打比赛,打三个亚军,打替补打到吐,住地下室,我心里一直就一件事,我想让你看看我,看看我长大了,我不是当年那个只知道打游戏的混小子了。我没想打扰你生活,我就想让你知道,我还在这儿。』
林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手机的光映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眼睛里的某种东西——不是感动,不是心软,是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复杂到无法命名的情绪。
像一杯混合了太多味道的茶,苦的涩的酸的,混在一起喝下去,只剩下一团模糊的钝痛。
她把手机扣过去,屏幕朝下,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那句话还在她脑海里转。
“我想让你看看我,看看我长大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想起十六岁的许鑫蓁站在厦门六中校门口,拿着两瓶冰红茶,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说“等我站稳脚跟”,他说“你等我”。
那时候她不信。
现在他站得很稳了——三个亚军,顶流中单,LGD队长,微博粉丝破百万——可他还在说同一句话。
“我想让你看看我。”
八年了,他一点长进都没有。
林晚闭着眼,在黑暗里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浅很浅,像是怕吵醒什么。
她没有回复。
但也没有删除。
她就那样攥着手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