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同一时间。
上海KPL电竞中心附近的酒店。
走廊里的灯已经熄了一半,只剩下壁灯还亮着,发出昏黄色的光。
某间房的门口还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还有游戏音效声——大概是哪个选手还在排位。
许鑫蓁坐在酒店的临时训练间里,面前是一台电竞主机和显示器。
桌上除了电脑、训练机,还散落着几罐红牛——其中两罐已经空了,铝罐被捏扁了放在一边。
一个复盘用的iPad斜靠在支架上,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数据图表。
一叠战术纸散落在一旁,上面画满了红蓝色的箭头和密密麻麻的笔记,是他自己写的东西,字迹潦草到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房间不大,灯光也不亮。
今晚没有训练赛,队员们都回房间休息了,只有他还坐在这里。
主机风扇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嗡嗡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蜜蜂在耳边盘旋。
手机搁在桌上,屏幕亮着,微信聊天界面停留在跟林晚的对话框里。
他看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
绿色的气泡像一列永远不会到站的火车,从他这一头发出去,在空旷的原野上行驶了很久很久,却永远停靠不到对方的站台。
最后一条消息,是那只望着月亮的猫。“晚安”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猫的旁边。
她没回。
他不想再去打扰她。
手指在输入法上悬了又悬。
想打“晚安”,又觉得今天已经说过晚安了,再说一遍会不会显得太烦?
想打“你睡了吗”,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问这个问题——她睡不睡,跟他有什么关系?
想打“今天见到你很高兴”,手指刚碰到“今”字就删掉了。
不是高兴,是心疼。
高兴只有一点点,被心疼和酸涩盖过去了,像一勺糖倒进了一杯美式里,搅拌了两下,尝了一口,还是苦的。
最后他打了两个字。

『晚安。』
发出去。
然后关掉手机,靠回椅背。
椅背是人造皮革的,坐久了会发烫。
今天她来上海了。
她就站在他面前,不到一米远的地方。
一米的距离。
他伸出手就能碰到她的手腕,他的手指还残留着下午握住她时的触感,还有她抽手离开时那一瞬间的决绝。
那触感像烙印一样留在掌心里,火烧火燎的,怎么都散不掉。
她穿着白衬衫,头发扎起来。
跟一个月前在厦门见到的时候一样好看。
厦门那次她穿的是白色羽绒服,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脸。
今天她穿着白衬衫和深色长裤,身姿更挺拔,锁骨在领口下面若隐若现,比他记忆里的样子更成熟、更干练、更不好骗了。
她看了他一眼。
一眼。
可能不到两秒。
眼神平静得像看陌生人。
不,比看陌生人还平静——陌生人至少会多看他两眼,因为他是九尾,因为他的名字在KPL的圈子里还算响亮。
但她看他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好奇,没有惊讶,没有嫌弃,没有怀念,没有任何一种人类在面对另一个人时应该产生的情绪。
什么都没有。
是空的。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刀。
但她还问了他一件事。
她问他“昨晚为什么喝酒”。
他回答“想你”的时候,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个微小的颤动,他看得清清楚楚。
极短的一瞬,短到如果旁边有人盯着看都不一定捕捉得到。
但他捕捉到了。
不是厌恶。不是嫌弃。不是无动于衷。
许鑫蓁慢慢弯起嘴角。
弧度很小,嘴唇只是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角度。
但那种弧度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温柔,像是心里那块被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人用手指轻轻挪动了一点点。
她不是完全不在意的。
哪怕只是一根睫毛颤了一下的在意。
也是在意。
他拿起手机,打开相册。
相册里的照片很多。
比赛截图的、训练室随手拍的、战队官方的宣传照、和队友的合照、粉丝做的表情包——林林总总,上百张。但最近添加的那一张,是他今天下午偷拍的。
林晚拉开车门的背影。
阳光从车顶的方向斜照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在发丝的边缘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衬衫的下摆塞在裤腰里,勾勒出一道利落的腰线。
她弯腰坐进车里的那一瞬间,侧脸的线条被阳光照亮,鼻梁的轮廓、嘴唇的弧度、睫毛投在颧骨上的阴影——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其实拍得很差。
构图歪了,光线过曝,焦也没对好,整张照片模模糊糊的。
如果发到朋友圈,大概会被人问“你这是拍的什么,人都看不清”。
但他觉得好看。
因为她在那张照片里。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屏幕的亮度自动调暗了,他按了一下,又亮起来。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林晚。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
但我不会放弃的。
常规赛第二轮马上就要开始了。
赛程很紧,训练很密集,他暂时回不了厦门。
但没关系。
他还有微信。
他还可以发早安晚安。
他还可以像过去一个月一样,每天准时准点出现在她的手机屏幕上,用那些绿色的气泡告诉她——他还在,他一直在,他不会走。
没人回复也没关系。
没人看到也没关系。
只要她不拉黑,只要那个对话框还存在,只要他还有地方可以发“早安”和“晚安”,他就还能告诉自己——
还有联系。
还在联系。
总有一天,她会回的。
一定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