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上八点,酒店房间。
林晚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半湿着,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在白色T恤的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迹。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领口松垮垮地斜在一侧,露出一截锁骨。
她盘腿坐在床上,双腿蜷起来,把手机举在眼前。
微信里又多了一堆未读——不是许鑫蓁发的。
她注意到那个对话框停留在下午的状态,没有新的绿色气泡冒出来。
这很反常。
一个月来,他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现,晚上训练结束准时说晚安,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从不出错。
但今晚他反常地安静。
一条都没发。
她把目光移开,点开工作群的消息。
群里有人在讨论下周的产品需求评审,产品经理A提了一个新功能的需求文档,开发B在下面列了三条质疑,设计C跟了一条“你们能不能先对齐再找我”。
她面无表情地看了几行,打字回了几条——语气冷静,条理清晰,把需求逻辑拆解了一遍,把开发的质疑逐条回应了一遍。
处理完手头的事,她把手机扣在床上,弓起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浴室里的水汽还没散尽,空气里弥漫着洗发水淡淡的花香。
窗帘没有拉严,上海的夜色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尾的地毯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
脑子里全是走廊里的画面。
他泛红的眼眶。
那双盛着太多情绪的眼睛,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他说“想你”时低哑的声音,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东西,每一个字都要很用力才能说出来。
他说“试了八年,没成功”时那种无可奈何的语气,像是一个被判了无期徒刑的人,已经不指望减刑了。
还有徐翔宇那句“昨晚喝醉了”——他没说全,话到一半就被许鑫蓁堵回去了。
但林晚大概能猜到后面是什么。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外的上海灯火通明,车流不息。
黄浦江畔的夜色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模糊成一片昏黄的光晕。
远处有霓虹灯在闪烁,红的绿的蓝的,像一场无声的烟花。
她盯着那片光晕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
门铃突然响了。
“叮咚——叮咚——”
林晚起身,踩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走过去。
拖鞋很薄,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鞋底和绒面摩擦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她拉开门。
温亦澄站在门口,两手提着满满几大袋东西,塑料袋的提手把她的手指勒得发红。
她的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兴奋,两颊泛着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像只刚在外面疯跑了一圈回来的金毛。

“晚晚——”
她一进门就把袋子搁在桌上,然后整个人扑过来,一头扎进林晚怀里,脑袋在她肩窝里拱来拱去,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你怎么先走了!我们吃完饭还逛了一圈,翔子带我参观了整个电竞中心,真的好大!四千平呢!”

“他们还有个专门的外场展示区,什么选手动线啊、粉丝打卡区啊,还有一个超大的选手墙,上面全是KPL选手的照片,我还在上面看到九尾了——”

“反正就是特别大特别酷!我跟你讲……”
她越说越快,语调上扬,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词。
林晚任她抱着,没有推开,也没有回抱,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她缠住的树。
“我不饿。”

林晚推开她——力度不大,但足够把自己从那个热情的拥抱里解救出来。
她走回床上坐下,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腿。

“你不饿也得吃!”
温亦澄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桌上,一边拆一边念叨,动作麻利得像在自家厨房。
塑料袋哗啦哗啦响,餐盒一个一个从里面被捞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

“我给你带了吃的,有鳗鱼饭、炸鸡、沙拉,还有提拉米苏,你想吃什么?”

“我告诉你这家鳗鱼饭可好吃了,翔子推荐的,他们选手平时经常点。”

“翔子说他每周至少点两次,这家店的小哥都认识他了。
林晚看了一眼那些精致的餐盒——木质方盒里铺着白米饭,上面码着厚厚一层烤鳗鱼,酱汁渗进米饭里,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炸鸡被装在纸盒里,还冒着热气,金黄酥脆的表皮上撒着白芝麻。
沙拉装在透明的塑料碗里,绿色的生菜和紫色的甘蓝交错叠放,旁边的蘸料是小包装的日式芝麻酱。
提拉米苏装在小小的方形纸盒里,最上面那层可可粉还是干的,没有受潮。
她确实不饿。
胃里空空的,但不是饥饿感,是另一种空——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下面,把所有进食的欲望都挡住了。
但她还是接过了温亦澄递来的筷子。
木质的一次性筷子,她熟练地掰开,在掌心搓了搓,夹了一块鳗鱼。
鳗鱼肉质软嫩,入口即化,酱汁是甜咸口的,裹着米饭一起嚼,味道确实不错。
温亦澄坐在她对面,托着下巴看她吃。
那双眼睛圆溜溜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里面全是欲言又止。
像一只蹲在鱼缸边的猫,爪子已经在玻璃上挠了好几下,就是不知道该从哪里下嘴。
林晚没抬头,但余光一直能感觉到那道炽热的视线。
“想问什么就问。”

林晚夹了一块炸鸡,咬了一口。
表皮酥脆,鸡肉多汁,油香在嘴里炸开。

“你跟九尾……到底怎么回事啊?”
温亦澄终于憋不住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但语速极快,像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说你是他的白月光,翔子说他昨晚在酒店里喝了好多酒,一个人在房间里喝闷酒——”

“尾子这人平时不怎么喝酒的,翔子说他酒量一般的,一喝就上脸,所以聚会都是能躲就躲。”

“但昨晚他一个人喝了至少四罐,喝醉了还抱着翔子说什么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跟你分手。”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眼睛瞪得更大了。

“晚晚,你们真的是初中同学?”

“我怎么从来不知道?咱俩高中就认识了,三年同桌,你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个人!”
林晚夹了一口饭,咀嚼得很慢。
米饭在嘴里被反复碾磨,淀粉分解出甜味,温温吞吞地滑过喉咙。
“是初中同学。”

她咽下去之后才开口,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档案材料。
“高中认识你的时候,我跟他已经分手了,也没什么好说的。”


“分手?”
温亦澄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写的“o”,声音拔高了半度。

“所以你们真的在一起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