获得手机后,阮安的生活似乎有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正常”气息。他依然被限制在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但活动范围稍微扩大了一些,可以在有人陪同的情况下,去隔壁的起居室坐坐,那里有一扇能看到一小片天空的窗户。
他大部分时间很安静,看看书,玩玩手机里几个简单的单机游戏,或者只是望着窗外发呆。哥哥们轮流来看他,陪他吃饭,和他说话。他们绝口不提那几晚的事情,仿佛那只是一场集体失忆的噩梦。阮安也配合地扮演着“逐渐恢复”的乖顺角色,不再激烈反抗,偶尔甚至会回应他们的话,露出浅浅的、没什么温度的笑容。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的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冰冷地凝结。恐惧并未消失,只是被深埋;怨恨仍在滋长,只是学会了伪装。他像一只受伤后学会装死的小动物,收敛起所有利爪和尖牙,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机会。
阮辞来得最勤,也最热衷于扮演“赎罪者”和“安慰者”的角色。他会给阮安讲剧组里的趣事,抱怨导演的苛刻,吐槽合作的演员,语气鲜活,试图逗阮安开心。有时他会带来一些粉丝送的稀奇古怪的礼物,或者最新款的游戏机。
“安安,你看这个,限量版的,我好不容易抢到的。”阮辞献宝似的把一个包装精美的游戏机塞到阮安手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只等待夸奖的小狗。
阮安接过,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包装盒,轻声说:“谢谢五哥。”
“你喜欢就好。”阮辞立刻笑起来,顺势在他身边坐下,靠得很近,手臂若有若无地贴着阮安。“对了,下个月我有个演唱会,在市中心体育馆。你想不想去看?我给你留最好的位置。”
阮安睫毛颤了颤。演唱会?人山人海,灯光璀璨,无数的眼睛和镜头……那意味着短暂地离开这个牢笼,进入一个相对开放的、或许有机会的公共场合。他的心不受控制地快跳了几下。
但他立刻压下那点悸动,垂下眼,摇了摇头:“人太多了,我……有点怕。”
阮辞观察着他的表情,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但很快又被温柔覆盖。“没关系,不想去就不去。那我在家放给你看,就我们两个,好不好?”
“嗯。”阮安点点头。
阮辞又絮絮叨叨说了些别的,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有些犹豫:“安安,那个……沈泽,后来有没有再联系过你?或者,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关于他的消息?”
阮安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低着头:“没有。我的手机……不是只能联系你们吗?”
“哦,对,你看我,都忘了。”阮辞笑了笑,似乎松了口气,但眼神却有些飘忽,“我就是随口一问。那个人……不是什么好东西,离他远点就对了。”
阮安“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但他心里却起了疑。阮辞为什么突然提起沈泽?是沈泽又做了什么,还是哥哥们之间,因为沈泽的事情有了什么分歧?
这个疑问,在几天后阮渡来看他时,似乎得到了侧面印证。
阮渡不像阮辞那样话多,他通常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处理自己的工作,或者看阮安看书。那天,阮安正用手机浏览一个被允许的新闻网站,首页推送了一条不起眼的财经快讯:某科技公司因涉嫌不正当竞争和税务问题接受调查,负责人沈某配合调查中。
阮安的手指顿在屏幕上。沈某?会是沈泽吗?
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坐在窗边沙发上看文件的阮渡。阮渡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怎么了?”
阮安犹豫了一下,把手机屏幕转向他,指了指那条新闻:“二哥,这个……是沈先生的公司吗?”
阮渡的目光扫过屏幕,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说:“嗯,应该是。”
“他……会有事吗?”阮安问,声音很轻。
阮渡合上文件夹,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阮安。他的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阮安所有的伪装。“你很关心他?”
阮安立刻摇头:“不是,我只是……有点好奇。他上次在宴会上,跟我说了些奇怪的话。”
“他说了什么,我们已经知道了。”阮渡的语气平静无波,“至于他会不会有事,那要看调查结果。不过,试图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总要付出点代价。”
他的话里带着一种冰冷的意味,让阮安不寒而栗。他几乎可以肯定,沈泽公司被调查,绝对和哥哥们脱不了干系。这是警告,也是杀鸡儆猴——给所有对阮安、对阮家有非分之想的人看。
“我……我知道了。”阮安低下头,不敢再看阮渡。
阮渡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安安,记住,外面的一切风雨,都与你无关。你只要乖乖待在这里,享受我们对你的好,就够了。明白吗?”
他的指尖微凉,语气不容置疑。阮安被迫与他对视,在那双理智而深邃的眼睛里,他看到了一种近乎绝对的掌控,以及一丝……隐藏得很好的疲惫?
“明白。”阮安顺从地回答。
阮渡似乎满意了,松开手,语气缓和了些:“好好休息,晚上想吃什么?让厨房给你做。”
阮安报了几个清淡的菜名。阮渡记下,又看了他一眼,才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阮安靠在床头,望着苍白的天花板,心里一片冰凉。沈泽的事情,让他更加清楚地认识到哥哥们的手段和能量。他们可以轻易碾碎一个像沈泽这样有一定地位的人,那么,他这只被他们牢牢攥在手心里的金丝雀,又怎么可能逃得掉?
绝望感再次蔓延开来。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更隐蔽的情绪,也在心底滋生——一种近乎自毁的、想要试探边界、想要看看他们底线在哪里的冲动。他知道这很危险,但被长期禁锢和压抑的神经,似乎正在寻求某种出口,哪怕那出口通向的是更深的深渊。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阮砚来给他做例行检查。检查结束后,阮砚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轻声问:“最近感觉怎么样?心里……还难受吗?”
阮安看着阮砚温柔关切的脸,这张脸曾在他最痛苦的时候给予他细致的照料,也曾在他最无助的时候施加最残忍的占有。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他忽然反手握住了阮砚的手,力道不大,却让阮砚微微一愣。
“三哥,”阮安抬起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和脆弱,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刻意流露的依赖,“我……我晚上有时候会做噩梦,梦见……梦见那天晚上。我害怕。”
阮砚的眼神瞬间软了下来,甚至闪过一丝痛楚。他将阮安的手握得更紧:“别怕,都过去了。以后不会再那样了,我保证。”
“真的吗?”阮安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不确定的颤抖,“你们……不会不要我吧?如果我……如果我以后还是不乖的话。”
这是以退为进,是示弱,是利用他们的愧疚和占有欲。阮安知道自己在玩火,但他控制不住。他需要一点反馈,需要确认自己是否还有一丝一毫影响他们情绪的能力,哪怕这能力是建立在自身的脆弱和痛苦之上。
阮砚果然被触动了。他将阮安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不会。永远不会不要你。安安,你是我们的命。无论你乖不乖,你都是我们的。所以,别再说这种傻话了。”
他的怀抱温暖而有力,带着阮砚身上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消毒水气味和药香。但阮安靠在他怀里,身体却有些僵硬。他能感觉到阮砚心跳的节奏,能听到他话语里的深情,但同时,也能感受到那深情之下,牢不可破的占有和掌控。
这微弱的试探,像投入深潭的一粒小石子,激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潭水依旧深不见底,冰冷刺骨。
阮安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暂时找不到出路。但心底那点不甘的、想要挣扎的微光,并未完全熄灭。它只是潜伏在更深处,等待着,或许是一个更渺茫的机会,或许……是下一次彻底的崩溃。
笼中的鸟儿不再撞击栏杆,但它偶尔会梳理羽毛,望着笼外那一小片被允许窥见的天空,眼神沉寂,却并非全无波澜。
暗流,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从未停止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