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家庭聚餐,气氛有些微妙。
长餐桌旁坐满了人。大哥阮沉坐在主位,二哥阮渡在他右手边,三哥阮砚挨着阮渡,然后是阮安。对面是四哥阮烈和五哥阮辞。阮辞是今天下午才风尘仆仆赶回来的,据说新戏提前杀青了。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依旧光彩照人,穿着简单的白色毛衣和牛仔裤,头发柔软地搭在额前,比屏幕上看起来更精致,也更有一种易碎感。
“五哥,你回来啦!”阮安看到阮辞,眼睛亮了一下,暂时抛开了心里的疑虑。
阮辞对他露出一个温柔又略带歉意的笑容:“嗯,想安安了,就赶紧回来了。”他说话时,目光扫过阮安,又似不经意地掠过其他几个哥哥,最后垂下眼睫,切着盘里的牛排。
阮烈哼了一声,没说话,只顾大口吃饭。
阮渡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开口:“这次拍摄还顺利?听说导演要求很高,封闭训练了挺久?”
阮辞切牛排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笑道:“还行,是挺严格的。不过效果不错,导演很满意。”他抬眼看向阮渡,眼神清澈无辜,“二哥消息还是这么灵通。”
“毕竟涉及你的安全和工作安排,多了解一些是应该的。”阮渡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阮沉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落在阮安身上:“安安,下周三晚上,有个慈善拍卖晚宴,你跟我一起去。”
不是询问,是告知。阮安心里紧了紧,他知道那种场合意味着什么——穿着不合身的正装,像个展示品一样站在大哥身边,接受各种审视和打量,还要保持乖巧得体的微笑。
“我……”他下意识地想找个借口拒绝,“我下周三学校可能……”
“你们导师的项目讨论会改期了,我知道。”阮渡接过话头,镜片后的眼睛带着了然的笑意,“怎么,不想陪大哥去?”
阮安被噎住,脸颊微微发烫。他确实忘了,他的课程表、活动安排,二哥那里都有一份。
阮辞忽然轻轻咳嗽了两声,脸色看起来更白了些。他放下刀叉,有些虚弱地揉了揉额角:“大哥,我有点不舒服,可能时差还没倒过来,想先上去休息。”
阮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阮辞起身,经过阮安身边时,脚步似乎踉跄了一下,阮安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把。阮辞顺势靠在他肩上,声音又轻又软:“谢谢安安。” 他的身体温热,带着淡淡的香水味,头发蹭在阮安颈侧,有点痒。
阮烈皱起眉,似乎想说什么,被阮砚一个眼神制止了。
阮辞上楼后,餐桌上安静了片刻。阮烈忍不住开口,语气烦躁:“他又装什么?回来就摆这副样子给谁看?”
“老四。”阮沉淡淡地叫了一声,阮烈便闭了嘴,但脸色依旧不好看。
阮安心里乱糟糟的。五哥看起来是真的不舒服,但刚才靠过来那一瞬间,他分明感觉到阮辞的手指在他腰侧轻轻掐了一下,带着点暗示的意味。这是什么意思?
晚餐后,阮安回到自己房间,心里还想着阮辞那个小动作和苍白的脸色。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五哥房间看看。
阮辞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阮安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阮辞有些虚弱的声音:“进来。”
阮安推门进去。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暗。阮辞靠在床头,手里拿着剧本,但眼神有些放空。看见阮安,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安安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五哥,你好点了吗?”阮安走到床边。
“还是有点头晕。”阮辞放下剧本,拍了拍身边的床沿,“坐。”
阮安坐下。阮辞忽然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有点凉。“安安,”他低声说,眼神里带着一种阮安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有些事情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你会怪我吗?”
阮安心头一跳:“五哥,你在说什么?”
阮辞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没什么,可能就是累了,胡思乱想。”他松开阮安的手,转而摸了摸他的头发,“我们安安这么乖,这么漂亮,哥哥们都很喜欢你,对不对?”
“嗯……”阮安点点头,心里却因为阮辞刚才的话掀起了波澜。不像表面那样?指的是什么?
“所以,要一直这么乖才好。”阮辞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并不是好事。就像我这次拍戏,其实……”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是又咳嗽了两声。
“其实什么?”阮安追问。
阮辞却摇摇头,闭上了眼睛:“没什么。安安,我累了,想睡会儿。”
阮安只好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昏暗的光线下,阮辞静静躺着,那张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脸,此刻却显得异常脆弱和……孤独。
回到自己房间,阮安的心久久不能平静。五哥欲言又止的话,二哥和四哥对林朗事件的反应,三哥温柔的警告,大哥不容置疑的安排……所有的细节像拼图碎片一样在他脑海里翻腾。他隐隐感觉到,有一张巨大的网,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收紧。而他,似乎就站在网的中心。
他想起自己惯用的伎俩——撒娇、装可怜、用“等结婚再给第一次”这样的谎言来搪塞哥哥们偶尔流露出的、超出兄弟界限的亲密渴望。他一直以为,这是自己掌控局面、保持安全距离的聪明办法。
可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哥哥们真的相信他那套说辞吗?还是说,他们只是在配合他演出,等待某个时机?
阮安走到穿衣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十八岁的少年,有着得天独厚的美貌,眼神却因为长久生活在精心的圈养下,而缺乏真正的锋芒和阅历。他像一株被精心培育在温室里的名贵花朵,娇艳,脆弱,离不开特定的土壤和温度。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冰凉的镜面。镜中的少年也做着同样的动作。
“阮安,”他低声问自己,“你到底是什么?你想要的,又到底是什么?”
没有答案。只有窗外无边的夜色,和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脚下踩着的,并非坚实的地面,而是由无数谎言和暧昧编织成的、薄冰一样的脆弱平衡。而冰面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名为“真相”的寒潭。
他站在边缘,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