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赵政在新床上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躺着听了一会儿，屋外的声音和茅屋那边不一样——没有风穿过柴房缝隙的呜呜声，没有老槐树的叶子在檐角摩擦的沙沙声。这里的晨光从木窗的缝隙里渗进来，在泥地上铺成一道细长的亮线，安静得有些陌生。他坐起来，把右手的夹板解开，活动了两根手指，又慢慢收拢。骨缝间的酸胀感还在，比出发前轻一些，像一根正在被缓缓放松的细弦。他重新绑好夹板，下了床。

推开屋门的时候院子里是空的。晨露还挂在墙角那棵枣树的枝丫上，叶片被昨晚的潮气浸透了，在灰蓝色的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湿亮。赵政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腿上的沙袋——出发前赵姬收在竹篮里的，昨晚又拿出来了——绑好，在院子中央站定，开始做晨桩。

新院子的地面比邯郸那个院子的泥地硬一些，像是被踩实了多年的老土。赵政站了一会儿，脚下的触感和之前不一样，但腿还是稳稳地扎着。他闭着眼，把呼吸放匀，听见屋里有轻微的动静——赵姬起来了，在灶台前生火，然后是木柴被折断的细响、陶罐搁上灶台的磕碰声。和以前一样，只是节奏不太一样，像同一首曲子换了一个调子。

收桩之后他走到水缸边打水洗脸。水缸是陶的，比邯郸那边的大一些，水面映出他半张脸的倒影，被晨光搅碎又拼拢。他蹲在缸边，用左手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顺着下颌滴落，打湿了领口。他用袖口擦了一下脸上的水，站起来，看了看院子四周的墙根，像在找什么。

院子里有一口井。墙角堆着几捆干柴，码得不太齐，像是随手堆的。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和一串蒜，比邯郸那边的蒜个头大一些，蒜皮被风吹得微微卷起，露出里面白里透紫的蒜瓣。枣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着，露出叶背浅灰色的脉络。

赵政蹲在井台边把昨晚换下来的粗布衣裳搓了搓，拧干，晾在院子里那根横着的竹竿上。他把衣裳摊平的时候发现新院子里有两根竹竿并排架着，一根高一些，一根矮一些，像专门给不同身高的人晾衣裳的。他在那根矮竹竿前停了一下，把衣裳搭了上去，衣摆刚好离地两寸，没有拖到泥地。他蹲在井台边把手上的水甩干，站起来走回屋里。赵姬已经把粥盛出来了，放在灶台上，碗沿还冒着热气。她在灶台边低头择一把野菜，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在灶台上搁了一双干净的粗木筷子。

早饭之后赵政走到院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巷子窄，两边是土墙，墙角长着几丛枯草。他站在门槛上往外看了一会儿，巷子那头空无一人。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巷口，左右看了看。街上的人比邯郸那边的少一些，晨风从街口穿过来，卷着远处炊烟的气味。他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对面的屋檐和墙根底下的青石板，最后落在巷口外一棵歪脖子槐树的根脚处。他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又站起来，走回院子里。他把院门关好，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蹲在墙根底下，开始摸石头——和以前一样，闭着眼，把每一块的形状在手指底下过了一遍。

摸到第三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块石头比其他的薄，边缘被磨过，不是自然风化出来的，像有人用指甲沿着棱角轻轻刮过一圈。赵政睁开眼，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石头，又把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搁回原处了。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赵姬正在灶台边把洗好的碗一个个摞进粗陶盆里，赵政走到她旁边蹲下来，伸手帮她把碗沿的水渍擦干，搁在灶台边。两个人并排蹲着，手上的动作连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碗沿的水渍在粗布上洇开，无声无息地被他擦干净了，像昨天傍晚的暮色一样，正在悄悄地、稳妥地渗进这座陌生院子的每一道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