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城门
路的尽头是城墙。
赵政走了快十天,从邯郸城外一路往西,穿过山地和丘陵、溪流和田野,最后一天下午路开始变平,脚下的土路越来越宽,渐渐被车轮碾过的痕迹覆盖。他在路边停下来歇了一口气,抬头的时候看见了远处的城墙。
灰褐色的,在暮色里像一道横卧的旧脊。城墙很高,比邯郸的城还要高出一截,墙头的旗帜在风里慢慢翻卷着,看不清楚上面的纹样,只能看见一面深色的旗面,在灰蓝色的天空里一下一下地翻着。赵政站在路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守门的士兵正在换岗。赵姬在前面停下来,跟门卒说了几句话,递过去一件竹片似的小物。门卒接过来看了看,又抬头看了一眼赵姬,又看了她身后的赵政,多看了两眼,然后挥了挥手让他们进去了。赵政跟在赵姬身后走过城门洞的时候,门洞里的光线暗了一截,再走出来的时候,眼前是一条宽阔的街道。
街上人不多,暮色里行人各自往家的方向走。路边的店铺有的已经上板了,有的还亮着灯。一个卖饼的老汉正在收摊,把剩下的几块干饼装进布袋里,弯腰把炉子旁的碎炭扫拢。赵政走过的时候闻到了饼的焦香,和他小时候在邯郸巷口闻到的味道很像,又不太一样,像多了一点草木灰的涩味。
赵姬走在前面,步子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认得路。赵政跟在她身后,右手夹板贴在身侧,目光扫过两边的屋檐和门板——和邯郸的街巷差不多的格局,但用料不一样,这边的屋檐更宽,木料更深,墙根底下的石基比赵国那边的高出一截。他把这些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张起灵走在他们身后,保持着一直以来的距离。他走过城门的时候门卒看了他一眼,像在看一个过路的、没有什么特别的寻常人。
赵姬在一扇窄门前停下来。门面不大,两扇木门,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赵姬推开门走进去,赵政跟在她身后跨过门槛。院子里不大,墙角堆着几捆干柴,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和几根老玉米。正屋的灯亮着,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女人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赵姬,说了一句:“回来了?”
赵姬应了一声,把竹篮放在屋檐下的石阶上。那女人走过来,目光越过赵姬,看了看站在院子里的赵政。
“这是政儿?”她问。
赵姬点了点头。那女人看了赵政一会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他的右手夹板上,没有多问,转身回屋,端了一碗热水出来,搁在石阶上。
赵政蹲在石阶旁边,把那碗热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碗沿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像一棵极细的树根横穿过白瓷。他喝完之后把碗搁回石阶上,坐在那里没有动,听见赵姬和那个女人在屋里的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人听见。他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泥地,有一些细碎的脚印,大的小的,层层叠叠。他想起张起灵还站在院子外面,不知道走了没有。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空空的,暮色正在变深,屋檐的阴影盖住了大半条窄巷。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院子里。在石阶上坐下来之前,他又朝巷口的方向望了一眼。巷口空无一人,只有暮色在屋顶的轮廓间缓慢地沉下去。他把目光收回来,走进屋里去了。
那天夜里赵政躺在一张陌生的木板床上,被子是粗布的,带着一点干草的气味。他听见赵姬在外屋和那个女人低声说着什么,像在做一些长期的打算。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右手夹板贴着枕头,那两根手指在木板里安安静静地待着,骨缝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酸胀,像一扇被合上太久的窗终于被推开了,让外面那个陌生的暮色涌了进来。他知道张起灵没有走远,就在附近。
他闭上眼睛。咸阳城的夜晚比邯郸安静一些,他听着屋檐下偶尔滴落的水声,想起傍晚走过城门时那道长长的门洞——光线暗下去,又亮起来,像一个快要翻过页的书角,下一页是什么还不知道,但手里的触感是新的,和他练功时摸过的每一块石头一样,都在等着被慢慢辨清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