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一日

第五章·一日

天还没大亮，窗纸外面还灰蒙蒙的，赵政就被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响吵醒了。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灶台那边蹲着一个人影——短发散在肩头，粗布麻衣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瘦。那人正往灶膛里添柴，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出太大的声响。

赵政揉着眼睛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落，冻得他一缩。干草堆上的人听见动静，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灶膛的火光映在那人侧脸上，碎发垂在额前，露出来的那只眼睛里有一点极淡的暖色，转瞬便敛了回去。

赵政愣了一瞬，然后喊了一声：“阿灵。”

那人没有应答，但也没有转回去，就那么侧着头看了他两息，才慢慢把视线落回灶膛里。

赵政光着脚跳下炕，蹲到灶台旁边，离那人隔了半步的距离。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陶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气升腾起来，整间屋子比前几天暖了许多。

赵政缩着脖子，眼睛盯着火苗，小声问：“我娘呢？”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把陶罐从火上端下来，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细柴。火光映在他指节上，那两根格外修长的手指被镀上一层暖红。

赵政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自顾自地蹲着烤火。过了一会儿，他悄悄往那边挪了挪，肩膀离那人垂在膝侧的手只差一拳的距离。那人没有躲开，也没有看向他，但也没有挪远，像默认了这个距离被允许存在。

赵姬是天亮透才回来的。她推开木门，肩上落了一层薄雪，手里攥着一小把野菜和半块粗盐。看见赵政蹲在灶台边烤火，又看见那人坐在灶台另一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各做各的，安安静静，灶膛里的火把屋梁映得暖融融的，赵姬在门口站了一瞬，什么也没说，反手把门带上，走到灶台边摘菜。

早饭是野菜糊糊，比前几天的稠了一些，赵姬往里撒了一小撮盐。赵政捧着陶碗喝得呼噜呼噜响，眼睛却一直往干草堆那边瞟。那人端着碗，喝得很慢，垂着眼，碎发遮住半张脸，看不出在想什么。

赵政喝完了自己的，把空碗放下，想了想，又端起来舔了舔碗沿。赵姬伸手把碗接走，顺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出息。”

赵政嘿嘿笑了一声，然后转头对干草堆那边说：“阿灵，你吃饱了吗？”

那人喝粥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他一下，轻轻点了一下头。

赵政觉得这一个点头比什么都值，抱着膝盖蹲在灶台边，嘴角压都压不住。

上午赵姬在院里劈柴。赵政蹲在门槛上搓手看着，过了一会儿干草堆那边的人也出来了。他走到赵姬旁边，没有打招呼，只是弯腰把地上散落的木柴捡起来，拢成一堆，码在墙根底下。动作利落，不声不响，像是顺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赵姬直起腰看了他一眼，那人已经转身往回走了，短发被风吹乱了几缕，他抬手随意拨了一下，露出一小截干净的下颌线。

赵姬把斧头放下，拿起墙根那捆码得整整齐齐的木柴掂了掂，码得比她劈的还齐。她看着那人走进屋的背影，在心底记了一笔：这人干活踏实，不添乱。

午饭后赵姬在灶台边缝补衣裳，赵政凑过去坐了一会儿，坐不住，又溜到干草堆旁边。那人靠墙坐着，闭着眼，呼吸平稳，看起来像在睡午觉。赵政蹲在旁边，把自己的麻绳拿出来绕手指玩，一会儿绕成圈，一会儿解开，弄出窸窸窣窣的细响。

那人没有睁眼，呼吸节奏也没变。但赵政绕麻绳绕到第三遍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把麻绳上打结的那一段拨开了，动作极快，像处理过千百次这类细活。做完又收回去了，眼睛始终没有睁开。

赵政低头看着手里被理顺的麻绳，愣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去，用额头顶着膝盖，耳朵尖慢慢红透了。

他把那截麻绳攥在手心攥了很久，觉得这是阿灵给他的东西——虽然只是把绳结解开了，但他感觉像收到了一件不得了的东西，以后要好好收着。

傍晚赵姬煮了一锅野菜粥，三个人围灶台坐着各自端碗，都没怎么说话。火光映在墙面上，影子随着焰苗轻轻晃动。赵政坐在中间，左边是母亲，右边隔了两步远是阿灵，他觉得这间破屋子从来没有这么暖和过。

夜里赵政上炕之前，走到干草堆旁边站了一会儿。那人靠墙坐着，碎发垂在额前，已经合上了眼，像是快要睡着了。赵政没有出声，只是把白天理顺的那截麻绳轻轻放在他膝边的干草上，然后转身跑回炕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眼睛假装已经睡着了。

干草堆上的人没有睁眼。他靠着墙，呼吸平稳，垂在膝边的手却微微动了一下——指尖落在那截麻绳上，把它拢进掌心，然后收进了袖口里。

屋里安静下来，灶膛里的余烬还泛着一点暗红的光。窗外没有风，雪停了，整片天地陷进一种沉沉的、压得很低的寂静里。赵政在被子里翻了个身，面向干草堆的方向，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翻来覆去地念：他收了。他把我给他的东西收了。

那个念头像一粒种子，在黑暗里慢慢抽出一丝嫩芽。三岁的孩子还不太懂得什么是欢喜，只觉得自己心里暖暖的，像藏了一小块烧过的炭火，慢慢烘着，怎么也散不掉。